向下延伸的通道,好似巨兽贪婪的喉管。
战俑灰黄石足踩在湿滑岩壁上,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响来回回荡,如同为这场深入地脉的葬礼,敲起的鼓点。
六尊战俑在前开路,手中长兵斜指下方。兵锋流转暗淡灰黑光晕,那是方才吸纳的古战场残余力量,在地底寒气之中凝实厚重。细碎如铁锈的煞气微粒,随着它们迈步,缓缓飘散沉降。
余下六尊战俑殿后,石盾高高竖起,死死封堵住那已经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裂缝入口。仿佛要把身后崩塌的末日,还有追兵一切窥探的可能,尽数隔绝在外。
嬴政与尉缭,被护在阵型正中。
尉缭面色依旧苍白,可眼神锐利如鹰,目光不停扫过岩壁间镶嵌的奇异矿物,还有扭曲如树根的暗色纹路,低声急促开口:
“此地阴气极重,地脉走向隐晦,绝非普通地底。这道裂缝,更像是大地身上一道陈年旧伤,被世人遗忘于此。”
他视线更多落在战俑身上,藏不住心底的惊异:
“它们的状态,正在发生变化。吸收得来的煞气与战意,正在以近乎活化的方式,和原本的兵道禁制相融。”
嬴政没有立刻回话。
借着兵符愈发紧密的联系,他感受得清清楚楚。
十二尊战俑,早已不再只是听命行事的石偶。
它们身上,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。混杂铁血与尘埃的厚重份量。
行动之间,除去石头摩擦的声响,还夹杂着细碎的铠甲鳞片碰撞的咔嚓轻响。煞气外泄,连周遭空气都被无形之力挤得滞涩。
它们依旧沉默,可这份沉默里,已经多出战士的肃杀,不再仅仅是冰冷器物。
向下行进百丈,地势越发陡峭。空气中的腥气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浸透万古时光的阴冷。
这冷,不是温度,是粘稠刺骨,想要钻进人骨髓的死寂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声干脆突兀的碎裂声,从领头战俑侧上方的岩壁传来。
声响不大,可在这只有水滴与心跳的死寂通道里,刺耳得要命。
所有人脚步骤然停住。
只见上方岩壁凹陷处,半嵌着一具腐朽至极的盔甲。盔甲样式古老,覆满湿滑黑苔与结晶,大片金属甲片锈蚀,已经和岩石长在了一起。
碎裂声过后,这具本该和山体融为一体的盔甲,竟自行松动,往下滑落。
“哗啦……砰!”
腐朽金属混着碎石砸落在通道正中,扬起一阵混着锈味与尘土的烟尘,直接挡住前路。
更让人心里一沉的是,头盔空洞的眼眶之中,毫无预兆,噗的一下,燃起两簇幽幽绿火。
火光只有指甲盖大小,颜色是彻骨的幽绿,如同坟冢埋藏千年的磷火被压缩点燃。火光轻轻摇曳,没有半分暖意,只剩无边阴森。
紧跟着,一道沙哑干涩,好似两块生锈铁片相互摩擦的意念,裹挟浓重戒备,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,直接扫过众人的神魂。
这不是声音,是直抵灵魂的感知,带着地底独有的潮湿腐朽触感:
“生人……”
“兵俑……”
“还有……令人作呕的‘天’之气息……”
幽绿魂火猛地晃动,如同风中残烛,可敌意瞬间变得尖锐凌厉。
“此路不通……退去!”
尉缭瞬间贴近嬴政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快得如同传递密讯:
“殿下,这是战魂残留执念。看依附形态,并非古战场主魂,应当是某位古老存在殒命之后,一缕残念被此地地脉阴气滋养,化成的地缚灵。它被我们身上从古战场带出的精纯煞气战意吸引,却又把我们视作同类气息的入侵者。它的力量核心,绑定脚下三尺处的地脉节点,与此地共生。若是硬闯、强行出手,极有可能引发节点阴气反噬。一旦动静闹大,上方没有彻底塌死的入口,恐怕……”
话没有说完,意思已经明了。
极有可能惊动埋在废墟里的仙道修士残党,或是诱发难以预料的地脉异变。
嬴政目光如刀,半步未退,也没有看向尉缭。
一半心神锁定那两簇幽绿魂火,另一半沉入识海。
掌心玄鉴祖玉微微发烫,他没有催动显化的光华,只用最细微隐秘的意志沟通,如同牵起一缕无形丝线,拨动命运的脉络。
推演的信息流转瞬涌来,没有繁杂画面,只有直指本质的讯息:
【灵体:自称“冥”。
性质:地脉阴气与古老残念结合体。
状态:高度戒备,攻击倾向强烈。
弱点/关键:力量核心与脚下三尺地脉节点深度绑定,畏惧至阳至刚之力;同时,对无主精纯的古战场战意,本能向往、极度渴求。
状态:并非纯粹凶煞,执念为守护此地,排斥异类闯入。】
信息流浮现的刹那,嬴政也“看见”了冥魂火深处激烈的挣扎。
排斥生人气息,忌惮又向往兵俑身上更强的煞气,又极度厌恶那一丝属于仙道的天道秩序残留污染。
它就像一名守墓枯骨,撞见携带着故土气息的闯入者,内心矛盾痛苦。
电光石火之间,嬴政已然拿定主意。
他抬手,做出一个极细微的手势。
十二尊战俑眼中暗金光芒微微收敛,体表灰黑光晕向内收拢,外泄煞气消减大半,只余下兵道战俑本身冰冷的禁制气息。护卫阵型依旧严密,攻击性却被主动压下。
紧接着,嬴政向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,没有动用半分力量,仅仅将自身完全暴露在幽绿魂火的感知之下。
他没有以意念强行触碰对方,而是坦荡释放自身气息。那是经古战场洗礼,沾染将魂战场铁血余韵,却以人道意志为根,迥异于天道秩序的独特气息。
同时,一道沉稳直白,不带挑衅也不掩饰的意念传递过去:
“我等,继承古将遗志,对抗天道。”
意念沉稳有力,立场分明。
“身后追兵,已被崩塌战场埋葬。”
陈述事实,展露底气。
“此路,是否通往生路?”
开门见山发问。
“告知我,或者——”
他顿住,目光如磐石,死死盯住摇曳不定的幽绿魂火,意念之中透出不容更改的抉择:
“让开。”
没有恐吓,没有乞求。
是立足实力与身份的对等交涉,立场绝无退让。
冥的反应十分剧烈。
两簇幽绿魂火骤然暴涨,膨胀至拳头大小,色泽沉如墨绿。整副腐朽盔甲不住震颤,发出咯咯轻响。岩壁上附着的湿滑苔藓,无风自动,簌簌往下掉落。
沙哑混乱的意念此起彼伏,内心的冲突尽数显露:
“古将……遗志……不对……气息不对……你们……有人的味道……古老的人……”
“追兵……埋了?那些光……气息……当真消失了?”
“对抗天道……当真吗?古老的人,也曾这般说过……”
“可这里,是墓,是边界,不容生人踏入……”
意念波动越来越狂暴,两股念头在它残缺的意识里疯狂撕扯。
一边是守护此地、驱逐外来者的本能;另一边,是残念深处,对熟悉的古将气息、人道微光发自本能的悸动与渴求。
嬴政静静伫立,耐心等候。
脚下地脉微弱的阴气流转,随着冥的情绪起伏,变得动荡不安。
尉缭屏住呼吸,袖中手指微微发抖,清光隐隐浮动,已经做好应对最坏局面的准备。
十二尊战俑如同沉默石林,煞气收敛,压迫感依旧沉重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终于,暴涨的魂火在一次近乎溃散的剧烈摇曳之后,缓缓回落。光芒比先前更加黯淡,内里不再只有戒备敌意,多出一层疲惫,还有无可奈何的妥协。
沙哑断断续续的意念再次传来,仿佛耗尽它残存全部力量:
“路……在下方……”
腐朽盔甲无声向侧方挪开半尺,露出后方更深、更漆黑的通道。
“下方,有古将当年留下的一丝馈赠。”
“但也藏着,更大的黑暗。”
幽绿魂火最后闪烁一瞬,似想要看清嬴政的眼眸,又像是无力一瞥。
“能不能拿到,看你们的本事。”
“也看,你们是否,真的是人。”
话音落下,意念戛然而止。
魂火噗的一声彻底熄灭,如同残烛燃尽最后的油膏。
腐朽盔甲再无半点微光震颤,静静斜躺在通道边缘,和一堆废弃锈蚀的金属残骸别无二致,方才发生的一切,仿佛只是地底阴气流转催生的幻梦。
可魂火虽灭,那道警告,却已经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盔甲彻底沉寂的下一瞬——
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
窸窸窣窣……窸窸窣窣……
一阵诡异声响传来。仿佛无数软体生物,在粘稠液体里缓缓蠕动,摩擦岩壁。混杂着细密到钻入骨髓的低语,从裂缝最深处的无边黑暗之中,断断续续飘上。
低语没有成型字句,只有纯粹充满恶意的存在感。如同冰冷滑腻的触手,试探触碰众人的感知边界。
尉缭脸色骤然又白了几分。
嬴政神色依旧平静。他瞥一眼沉寂的盔甲,望向脚下通向无底深渊的黑暗,最后目光落在身后十二尊煞气内敛、愈发沉凝的战俑身上。
他一言不发,抬脚跨过盔甲残骸,朝着蠕动与低语传来的深处迈步走去。
十二尊战俑默然跟上,再度将二人严密护在中央。
黑暗好似活过来的浓雾,缓缓吞没一行人所有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