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锈混着积尘的冰冷空气,瞬间裹住两人身躯。
短暂失重坠落戛然而止。
林渊脚掌重重砸在金属梯级上。
巨力贯腿直冲脏腑,本就撕裂的内伤猛然翻腾,喉头腥甜汹涌欲出。
他死死咬牙,将一口热血强行咽回。
坠落瞬间,他以身挡在前方。
月瑶尽数被护在怀里。
肩头肋骨承受全部惯性,发出不堪重负的隐痛。
垂直井道幽深死寂。
四壁合金粗粝冰冷,表层覆满积尘与油污,触感湿滑黏腻。
镶嵌井壁的金属扶梯,间距极大。
对两个重伤脱力的人而言,每一步都是煎熬。
上方井口,仅漏进一丝垂死的猩红警报光。
深处则是浓稠如墨的黑暗。
壁间零星嵌着几盏应急黄灯,光影昏残,堪堪照亮脚下方寸。
空气凝滞厚重。
金属冷却的腥冷、机油的怪异异味,夹杂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腐气,沉沉浮动。
林渊猛吸一口浊气,压下眩晕黑沉的视线。
他小心翼翼转身,将无力站立的月瑶挪至后背。
少女轻软的重量压落,脊椎错位般刺痛阵阵传来。
他只闷哼一声,左臂牢牢锁死她的腿弯,右手攥紧冰凉扶梯,稳死重心。
“抓紧。”
嗓音沙哑干涩,在狭窄井道里轻轻回荡。
月瑶伏在他脊背,脸颊贴着他汗湿发冷的颈侧。
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僵硬的肌肉,以及皮肉之下异常灼烫的体温——
那是重伤透支、力量对冲残留的高热。
她指尖冰凉,死死勾住他肩头破败衣料,倾尽余力扣紧。
林渊抬步下行。
每踏一级,伤口便齐齐撕裂一次。
手臂灼伤、胸腹内伤、颅间刺痛,如万千烧针反复穿刺血肉。
汗水混着残血,顺着额角不断滑落,滴入下方黑暗,无声无息。
井道之内,只剩他粗重起伏的喘息,与梯级承压的单调脆响。
噔。
噔。
声声沉闷,衬得地底死寂愈发骇人。
不过下行数丈——
“轰隆——!!!”
头顶,灭世轰鸣骤然炸开。
不是单次崩塌,是连绵不绝的结构性崩毁。
金属撕裂的尖啸、巨型构件砸落的闷响、管线爆裂的炸声,层层叠加,汇成末日巨响。
重物持续撞击井口,整座井道剧烈震颤,积尘簌簌狂落,扑满林渊满头。
抬眼上望,那唯一漏光的猩红井口,被扭曲合金、断裂管线、碎石残块彻底封死。
天光断绝。
彻骨黑暗轰然笼罩全境。
仅剩几盏残损应急灯,摇摇欲坠,微光苟延。
“上层法阵区域,彻底没了。”
林渊低声吐字,气息不稳,只是冰冷陈述事实。
管理员离场后,自毁程序无情清扫一切痕迹。
来路,彻底断绝。
向上,是死路。
月瑶不语,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却悄然收紧,带着无声的紧张与依赖。
林渊未做停顿,继续向下深攀。
黑暗无限放大感官。
指尖能清晰触到扶梯锈蚀的凸起、每一处温差迥异的金属面——
一处冰寒刺骨,一处余温未散。
耳中唯有心跳擂鼓、血珠滴落的微响,以及井道深处那缕飘忽不定的低沉风声。
不像风。
更像某种蛰伏巨兽的悠长呼吸。
下行二十丈有余,井道结构异变。
主井依旧垂直向下,深不见底。
左侧井壁,一扇方形维修舱门歪斜敞开。
门框边缘合金向内翻卷扭曲,布满暴力撞击的痕迹,明显是被外物硬生生破开。
舱门内仅有两三平方,狭小逼仄,如内嵌壁龛。
密密麻麻的废弃管线盘踞四周,彻底停转沉寂。
空间正中,一支人头大小的多面体能量核心固定在支架之上。
通体暗银,黯淡死寂。
唯有内核,一明一暗吞吐着不稳定的暗红微光,如濒临衰竭的垂死心脏。
微光闪烁间,照见舱底防滑格栅。
格栅之上,数道抓痕狰狞深陷。
痕迹极新,金属翻卷、断面冷亮。
风格野蛮粗暴,满是疯狂挣扎的力道。
抓痕中央,一滩暗红粘稠液体静静摊开。
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、雾化。
缕缕白烟升起,裹挟铁锈混甜腥的怪异气息,融入周遭空气。
不是构装体痕迹。
管理员造物,行动规整、轨迹冰冷,无此野性挣扎。
林渊瞳孔微缩。
是血。
且是承载微弱本源能量的特殊血脉,正在快速消散本源。
与此同时,背上的月瑶骤然轻颤。
她贴身藏着的信标玉石残片,早已在上次动荡中碎裂。
此刻碎片却在衣内微微发烫,传来一缕极淡、却无比清晰的悸动。
“等等。”
月瑶气息虚弱,唇贴他耳畔,细若蚊吟。
“下方……有熟悉残留波动。”
林渊瞬间驻足,凝神静听。
除却二人喘息心跳,依旧只有深处那缕诡异风声。
“很淡。”
月瑶极力聚拢涣散的神识,细细追溯。
“不是管理员构装体的冰冷机械能量。”
“更像是……同源至高力量,被粗暴动用后,留下的残余气息。”
同源力量。
钥匙碎片。
或是她师尊林苍玄的空间本源痕迹。
林渊眼神骤然锐利。
意味着不久前,有掌握同源至高力量的存在,途经此地。
管理员明明封锁全域,却仍有外物潜入底层。
就在他凝视暗红能量核心,权衡探查与否的瞬间——
“嗡!”
维修舱内的衰竭核心,光芒骤然凝滞。
明暗不定的暗红微光,瞬间向内坍缩、聚拢。
凝成一缕细如发丝、却极致凝练的血色光线。
“咻!”
光线无声激射,速度逾越神经反应极限。
未攻人,未锁身。
笔直穿透舱门,钉在对面主井道的合金壁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墙面如水波荡漾,血色能量顺着纹路快速蔓延铺展。
瞬息之间,半米大小的暗红独眼符号,赫然成型。
流体质感的血色眼瞳,空洞幽深,静静俯瞰井道之中的两人。
无声,无波。
可符号现世的刹那——
“呃!”
林渊、月瑶齐齐身躯一震,同声闷哼。
一股绝对冰冷、绝对精准、不带分毫情绪的高层意志,如冰锥透颅。
无视肉身防御、无视神魂屏障,直接灌入识海最深处。
不是声音,是纯粹的信息流强制植入。
【检测到目标逃逸路径。
协议临时变更:定位、追踪、回收‘归乡坐标’持有者。
下层接口,已派遣清理者·影。】
意念一闪而逝。
壁面血色独眼骤然亮起一瞬,随即如粉笔擦除,彻底消融,无痕无迹。
就在符号消散的同一秒——
井道深处那缕飘忽的风声,骤然消失。
死寂降临。
取而代之,一种细微却刺骨的摩擦声,自无底黑暗中缓缓浮起。
嘶……嘶……
软韧之物高速拖过光滑金属的触感,湿冷、黏腻、令人牙酸。
初时极远,几不可闻。
下一息,便以违背空间常理的速度疯狂逼近。
由弱至强,由远及近。
短短半息,已然贴在耳畔。
底层黑暗彻底活了过来。
涌动、沸腾、裹挟无边恶意,死死朝上压来。
是追杀。
是管理员指派的终极清理者。
月瑶脊背僵硬,冰凉指尖深深扣进林渊肩头皮肉。
林渊深吸一口气,满口腥冷铁锈腐气。
他松开一侧扶梯,反手重重拍下月瑶紧绷的手臂。
动作沉定,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安定。
无需言语,尽是命令。
他不再回望空荡壁面,无视身后残影预警。
所有视线,尽数锁定下方无底的浓稠黑暗。
脚下梯级轻踩,身姿稳沉。
一步,一步,继续下行。
直面逼近的未知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