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扯起一抹笑。
白牙整齐，昏暗石室之下，邪气刺目。
萧凡抬手，弹了弹肩头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姿态闲散，仿若漫步自家后院。
“老狗。”
话音不高，穿透力却刺耳，带着市井讨价还价的拖腔。
“想要星核与圣女，可以。买卖而已，我懂。”
揽住洛冰凝的手臂微微松开，他抬手比出一个“请”的夸张手势。
目光如锁，死死钉住赤渊老魔那双浑浊眼珠。
“拿副盟主的命来换。公平交易，童叟无欺。”
他咂了咂嘴，好似只是品评一桩寻常买卖。
“只不过……”
话锋一转，一身痞气敛去大半。
眼底浮起狐疑，上下打量远处黑雾包裹的影叟轮廓。
“货要验货。谁知道你这老棺材瓤子，是不是拿幻影分身糊弄我？
我交出筹码，换来一具假人，那我亏到姥姥家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，轻轻晃了晃。
“先让我见人，探脉确认。活生生，四肢完好的影叟。不然，免谈。”
一番言语夹枪带棒，满身市侩，却刚好戳中赤渊老魔急于定局的心思。
佝偻身影的兜帽下，浑浊眼眸微微一眯。
黑气翻涌，一声讥诮冷哼回荡石室。
“黄口小儿，也敢质疑本座？”
沙哑嗓音，如同砂纸摩擦石块。
“你要验，便让你看个真切。免得旁人说本座以大欺小，不懂规矩。”
五指虚握，周身黑雾翻腾愈急。
远处被黑气捆缚的影叟身形轮廓，骤然清晰几分。
一股无形巨力推送，将他朝前送出数十丈，踏入石室入口百丈之内。
萧凡瞳孔微缩。
呼吸依旧稳得住，唯有胸腔之中，心跳擂鼓。
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影叟面容扭曲痛苦，唇角淌血，气息虚弱紊乱。
可独属于他的暗影之力波动，衣襟上流氓盟独有的、被星力磨旧的暗纹，做不得半点虚假。
是影叟，尚且活着，只是身受重创。
更紧要的一幕。
原本涣散紧闭的双眼，在被推近的刹那，艰难飞快地眨动。
三短，两长，再三短。
流氓盟高层秘传暗号：身遭禁锢，神智未灭，静待时机。
赌对了。
萧凡心神狠狠一震。
酸楚与怒火瞬间冲上头顶，又被他硬生生压回丹田深处。
面上痞笑分毫未消，他轻轻鼓掌。
“哟，倒是舍得下本钱，老狗。行，货是真的。”
语调拉长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影叟身上数道粗壮漆黑的禁制黑气，还有那几缕细若游丝、连向赤渊老魔的能量丝线。
时机，到了。
搭在洛冰凝腰侧的手指骤然蜷紧。
指尖星力凝如细针，精准刺入事先约定暗号的第三处符文节点。
“冰凝！”
此刻不再是戏谑腔调，声音斩钉截铁，是不容违抗的命令。
“天璇净心咒，全力铺开，锁定他！动手！”
洛冰凝等候这一刻已久。
没有应声。
苍白染血的手，于袖中飞速结印。
闻言，她猛地咬破舌尖。
一口裹挟天璇圣地本源清气的精血，喷落在法印之上。
“净！”
清叱破空，褪去平日清冷空灵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以她为圆心，浩瀚纯净的冰蓝光辉轰然炸开。
不是杀伐攻势，化作一片无边光幕，温润却坚韧，瞬息掠过整座石室，笼罩百丈之外影叟所在。
光幕扫过，空间响起细微滋滋声响。
那是神魂杂质被涤荡净化的摩擦。
石室里弥漫的腐朽腥气，都淡去一瞬。
几乎同一时刻，萧凡空着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按。
“爆！”
地面错落乱石缝隙、岩壁不起眼凹痕、地脉节点间，那些早已隐秘刻下的符文，尽数亮起。
并非星金光泽。
是混乱、锋锐，直刺神魂的灰白波动。
乱神符！早已预埋在此处！
灰白乱流后发先至，与冰蓝光幕交融，织成一片针对神魂禁制的混沌领域，狠狠撞上影叟周身禁制，更顺着漆黑禁制触手，逆向直扑赤渊老魔！
“嗤——！”
好似烧红烙铁浸入冰水，刺耳爆响四起。
赤渊老魔身周黑雾剧烈翻涌收缩，闷响接连不断。
捆锁影叟的漆黑禁制触手，像是被无形大手撕扯，光泽黯淡，表层裂开细密裂痕。
“好胆！蝼蚁安敢！！”
惊怒嘶吼终于响起，浑浊眼眸迸射骇人的暗银厉芒。
他万万没料到，已是瓮中之鳖的两个小辈，手段阴狠果决，布局深远，胆敢正面撼动他亲手布下的神魂禁制。
黑雾疯狂涌动，想要稳住禁制，修补裂痕。
可这突如其来的双重神魂冲击，令他心神出现刹那凝滞。
就这转瞬即逝的空隙。
影叟，动了。
奄奄一息的老者眼底，骤然燃起最后一抹清明之光。
不是本身意志，是萧凡的孤注一掷、洛冰凝的舍身催动，千载难逢的禁制松动，一同点燃的回光。
“嗬——！”
嘶哑低吼，不似人声。
瘫软的身躯以违背常理的角度猛地拧转。
剧烈动作撕裂本就残破的经脉，七窍鲜血狂飙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赤渊老魔惊怒之下，一道腐蚀神魂的黑芒直取萧凡面门，转瞬即至。
影叟倾尽余力，将自己的后背，硬生生挡在了黑芒的必经之路。
“噗！”
没有震天爆炸，一声闷响，如同重锤砸在破旧皮革之上。
黑芒贯入后背。
身躯剧烈抽搐，胸口炸开碗口大的焦黑窟窿，皮肉边缘青烟袅袅。
诡异的是鲜血流淌不多，丝丝黑气自伤口逸散。
影叟目光死死望向萧凡。
焦裂嘴唇艰难翕动，拼尽最后气力，吐出破碎却重逾山岳的字句。
“盟…主…印记…是…钥匙…他要…开…星…核…古…”
末尾一个“藏”字，永远没能说出口。
眼底光华尽数熄灭。
身躯软软回落，重归黑雾包裹，气息飞速衰微，如风里残烛。
石室死寂一瞬。
萧凡抬着头，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荡然无存。
静静望着影叟被黑雾吞没的方向，望着翻腾却明显滞涩几分的黑雾，望着黑气之下，身形微微僵住的赤渊老魔。
他缓缓垂落眼睑，掩去眸底翻涌的血丝与冰封万丈的杀意。
许久，他伸出舌尖，舔过干裂的下唇。
再度抬眼看向赤渊老魔，嘴角费力扯出一抹弧度。
笑意尚在，褪去鲜活痞气，只剩粘稠冰冷，看得人脊背生寒。
石室之外，翻涌的黑雾骤然静止。
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，少了暴怒与掌控一切的底气，藏着深沉权衡。
“星核…古藏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