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方那缕微弱的呼唤,如石子沉潭。
刚漾开一丝涟漪,便被更汹涌的漆黑恐怖,彻底吞灭。
视线,开始分裂。
不是幻觉错位。
是视网膜的彻底背叛,认知的强行撕裂。
左眼。
映着林砚沾满灰尘、写满极致惊惧的人脸。
她瞳孔紧缩,唇瓣急促翕动,一遍遍嘶吼他的名字。
掌心朝前,五指紧绷发抖,指节沾着尘土,混着他脸上蹭落的血污。
这是活人。
这是此刻。
这是唯一的锚点。
右眼。
陈九浑身骤然僵死,呼吸彻底断停。
井口岩壁边缘,密密麻麻的灰白手臂,正无声无息、缓缓探出。
无血肉肌理。
是地气淤积、万古怨念凝出的诡异造物。
表层浮着一层油腻恶心的暗光。
关节反向弯折,违背所有人体常理,看得人牙根发酸、头皮炸麻。
指尖细长尖锐,边缘参差磨损,是长年累月抓挠坚硬岩层磨出的痕迹。
无脸、无目、无魂。
只有手臂。
无穷无尽的手臂,从井口齿龈状的岩壁缝隙里钻生,像一片无风却疯狂蠕动的灰白鬼林。
目标唯一——
瘫坐井沿的他。
动作缓慢,粘滞,带着赤裸裸的恶意与贪婪。
隔空抓挠,一寸寸逼近。
最近的一只指尖,距他脚踝,不足三尺。
划过空气,拖出一道道污浊的残影。
双耳,同步沦为战场。
一侧,是林砚近乎破碎的嘶吼,带着浓重哭腔,拼命拉扯他沉沦的神智。
“陈九!看着我!别碰井口!别看!!”
一侧,是颅内直接炸响的低语嗤笑。
不是单一声响。
是千万细碎音节层层堆叠。
像阴湿溶洞滴水不绝,像百虫爬过朽木,窸窣粘稠,阴冷入骨。
笑他徒劳。
诱他沉沦。
一遍遍呢喃着井下的黑暗、安稳、永恒寂灭。
视觉撕裂。
听觉混战。
方才药丸强行压下的灵觉污染,此刻从意识底层翻涌而上。
多重错乱叠加。
不是皮肉之痛。
是针对神魂、针对认知、针对自我意识的绝杀绝境。
整片世界崩碎成两半。
互相排斥,却强行重叠。
无逻辑,无真实,无退路。
“呃……”
陈九喉间挤出压抑的闷哼,像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气管。
浑身肌肉紧绷震颤。
本能不断叫嚣——闭眼、沉沦、顺着蛊惑坠入黑暗。
他死死抵住这股疯念。
不能看。
绝对不能再看右边。
右手五指猛地发力,狠狠抠进身下粗糙的岩壁。
落点,就在被岩钉钉死的手腕上方。
指甲摩擦岩石,刺耳嘎吱声炸开。
石屑飞溅,皮肉翻裂。
尖锐刺骨的疼痛直冲大脑。
这一点血淋淋的实感,如冷针破雾,暂时钉住了他濒临溃散的理智。
“定住视线!只看我!”
林砚的吼声穿透层层阴秽低语,近在耳畔,清晰决绝。
她整个人扑至身前,冰凉带汗的双手骤然捧住他的脸。
强行掰正他头颅,死死固定。
杜绝右眼聚焦黑雾、凝望鬼臂的任何可能。
陈九左眼被迫直视她的瞳孔。
里面映出一张七窍流血、狼狈破败的脸。
也映出林砚眼底压不住的恐惧,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断。
“你的血不对劲!”
林砚声音骤然发颤。
目光飞快扫过他眼角、鼻孔、耳廓渗出的血丝。
微弱灯火下,那抹血色暗沉发黑,粘稠凝滞。
绝非外伤、内损该有的鲜红活气。
是冷血。
是死气。
“地气反噬……古籍笔记记载!”
“灵觉撕裂污染,生机飞速流失,血会变冷、变沉!”
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瞬间松开他的脸,慌乱扯过随身帆布包。
指尖发抖,在夹层中疯狂摸索。
很快,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玉瓶。
无标签,通体冰凉,蜡封口严实密闭。
她咬牙咬开瓶塞。
一股极致浓烈的气息瞬间炸开。
草药极苦、陈年血腥、腐殖湿冷、金属锈涩,数种怪味交织冲撞,瞬间压过尘土与血腥味。
倒出两粒乌黑粗制的药丸。
质地粗糙,形如碾碎的药粉随手团捏。
“嚼碎!咽下去!再苦也吞!”
林砚动作粗暴,却满是急切的救命心切,直接将药丸塞进他口中。
陈九牙关合拢,狠狠咀嚼。
咯吱脆响。
质地坚硬如砂。
下一秒,极致暴戾的味道席卷整个口腔。
先至舌根发麻的死苦。
再是生吞血痂般的腥腻。
最后一缕极寒顺着喉管沉坠,直灌四肢血脉,裹挟着一丝刺神经的辛辣。
味道暴烈霸道。
他喉头剧烈翻涌,恶心欲吐。
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颅内连绵不绝的粘稠嗤笑,骤然卡顿、断续、模糊。
右眼视野里,那些步步逼近的灰白鬼臂,轮廓剧烈摇曳、透明。
如同信号崩坏的虚影,短暂停滞。
陈九大口喘息。
呼吸裹挟血腥味、药苦味,每一次换气,都牵扯灵觉深处虚幻却刺骨的剧痛。
冷汗、血水、尘污混杂,顺着下颌不断滴落。
“虚影……还在不在?”
他嗓音沙哑破碎,几乎不成人声。
不敢动用灵觉探查。
但凡再触碰一次那片黑暗,他的认知会彻底崩解。
只能依托外物,依托林砚。
林砚目光越过他,落定在身前一尺处的龙符虚影上。
幽蓝为主,灰白纹路交织浮动。
方才一番无声对抗,虚影看似安稳,实则极不稳定。
光晕随某种未知节律明暗起伏,像活物般缓缓呼吸。
“在。”
她压着极低的声音,语气紧绷到极致。
“状态很乱。那些灰白纹路在动,在呼吸。”
“井下的东西暂时被它吸引,拉扯断了一瞬,但……不对劲。”
话音未落。
悬浮的龙符虚影,骤然向外荡开一圈无形波纹。
不是光。
是带着实体质感的能量震荡。
瞬间扫过陈九全身。
“嗡——!”
他身躯猛震,如被冰冷黑水彻底淹没。
刚刚稳住的左眼视野,瞬间重影泛滥,林砚的轮廓毛刺斑驳,摇摇欲坠。
最致命的是右眼。
那些本已透明摇曳的灰白鬼臂,经波纹一润,骤然凝实数倍!
逼近速度微增,指尖的阴秽气息愈发浓稠。
颅内断续的嗤笑,重新连贯、清晰、阴冷。
甚至染上了几分餍足的愉悦。
龙符的一次无意识呼吸。
竟成了井下邪物的养料、通路。
药丸换来的短暂清明,飞速消退,荡然无存。
陈九身形摇晃欲坠。
右手抠在岩壁的指节极限发力,骨骼发出细微脆响。
指甲彻底崩裂,血肉模糊。
他死死咬紧牙关,口腔灌满铁锈与药渣的怪味。
不再看龙符。
不再辨虚实。
不再挣扎分辨左右眼的真假对错。
他垂下视线。
落在自己那双血肉模糊、指甲尽碎的手上。
缓缓移动。
艰难,沉重。
最终,目光死死锁住——
被岩钉钉死的左手手腕。
皮肉苍白,青筋微跳。
上方是尚存的体温与生机。
下方是冰冷岩石、贯穿血肉的铁钉、锁死的宿命。
世界两分。
同伴呼喊。
邪祟低语。
诅咒悬浮身侧。
他悬在真实与深渊的夹缝里,随时会被彻底撕裂。
陈九深吸一口气。
腥、苦、尘、寒,尽数入肺,刮得喉管火辣辣生疼。
他抬眼。
齿缝开合,一字一顿,沉缓宣告。
不是对林砚。
不是对邪祟。
是对这片撕裂他认知的混乱世界,对自己彻底叛变的感官。
“眼睛。”
停顿一瞬,耗尽残余所有心神,抵住颅内疯长的蛊惑。
“已经不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