唇角一抹弧度,无半分暖意。
只是肌肉濒临极限的僵硬痉挛,满嘴只剩挥之不去的铁锈腥寒。
“先顾眼前。”
陈九的嗓音依旧嘶哑破碎,字字淬着冰水,冷硬清晰,不容拖沓。
“虚影留不得,太扎眼。”
他尝试微动左手。
岩钉贯穿的伤口每牵扯一分,便是彻骨撕裂痛。
眼前骤然漆黑,耳膜轰鸣炸响。
眩晕翻涌而来,他硬生生抵住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砸在冰凉岩面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万幸,五指尚可蜷曲。
药力残余裹着极致意志,勉强绷紧肌腱,锁住了左手最后一丝行动功能。
他抬眼看向林砚。
少女已然褪去慌乱,眼神锋利专注,宛若执刀解剖的医者,冷静得近乎残酷。
“你来引导。”
“把它当成失衡的结构体,内里藏着污染源。找重心,找支撑,抓它呼吸的间隙。”
陈九简化说辞,贴合她的擅长领域。
林砚不废话,重重点头。
侧身移步,避开虚影正面刺骨的阴冷气场,半蹲落地。
抬手拧亮防水强光手电。
啪。
一束惨白凝实的光柱刺破昏暗,精准落定在悬浮的幽蓝光体上。
光束触碰的刹那,虚影微缩躲闪。
内部流转的灰白丝线瞬间躁动翻腾,如同受惊逃窜的虫群,密密麻麻,狰狞可怖。
强光压淡表层幽蓝,彻底剖开了虚影的伪装。
底层能量流动、丝线油腻的氧化反光、脉络淤积的破绽,一览无余。
林砚目光如刀,死死锁定光体。
光影折射、能量吸收、明暗节律,所有细微变化尽数收入眼底。
尤其裂痕周遭,灰白丝线疯狂盘踞吸食的异动,被她精准捕捉。
她低声快速自语,同步抬手落笔。
不低头视物,仅凭空间记忆与肌肉触感,在防水笔记本上飞速勾勒。
铅笔沙沙作响。
线条利落果断,疏密区分能量强弱,箭头标注流转轨迹,圈出所有关键节点。
瞬息之间,一团虚无诡谲的能量体,被硬生生拆解成规整严谨的建筑结构图。
紊乱气场,化作可解的数理破绽。
陈九收回视线,落回自己的右手。
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,强忍胸腹伤势,手掌缓慢探向腰后皮囊。
每动一分,皮肉牵扯剧痛便加深一层,脸色再度惨白。
手,始终未停。
掀开皮囊绒布内衬。
先摸出一柄短柄洛阳铲头,精钢质地,磨损斑驳,刃口依旧寒芒凛冽。
再捏出五枚三寸熟铜古钉。
非现代制式。
通体暗沉包浆,浸满岁月痕迹。
钉头扁平,刻满蝌蚪般的远古阴纹,钉身环绕一圈细槽,是古法锁气的制式纹路。
“锁阴阵。”
陈九将器物平放岩面,声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诡物与暗处追兵。
“简易阵式,可隔绝气场、迟滞活物、压住它外泄的污染气息。”
“趁它呼气疲软的间隙落钉。按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五方位斜钉,钉头圆心向内,切勿触碰本体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点图纸中宫位置。
“最后一枚阵眼,落钉必有异变。”
林砚了然颔首。
合上笔记本,握紧冰凉的铲柄,心神彻底沉定。
石室入口阴影处,铁爪獒的低吼从未间断,愈发紧绷凶险。
庞大身躯隐在黑暗边缘,唯有一双琥珀色瞳仁,亮得刺骨。
甬道深处的沙沙摩擦声,短暂停滞。
像是暗处的潜行者,被凶兽威慑逼停了动作。
仅仅数息。
声响再起。
更轻,更缓,却笔直不移,稳步逼近石室。
音色层次愈发清晰,至少两种粗细不同的金属,交替刮擦岩壁,带着人为试探的谨慎与诡异。
危机双线压顶。
林砚压下心底焦灼,手腕稳如磐石。
对照图纸点位,抵钉、落铲、轻敲。
嗒。
第一枚铜钉钉入岩缝,倾角规整,纹路明灭微闪。
无形屏障瞬间成型。
虚影外泄的湿冷粘腻气息,被硬生生截断一角,贴身的刺骨寒意,淡去分毫。
第二枚,第三枚,第四枚。
四方位铜钉次第落定。
环形气场层层闭合。
扩散的灰白污染涟漪触及屏障,尽数折射消散。
张狂外溢的诡气,被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。
虚影依旧呼吸明暗。
可躁动的气场,已然被阵式强行牵制。
只剩最后一枚阵眼铜钉。
林砚移步虚影正下方,距离诡光最近的危地。
抬头便清晰看见,裂痕处灰白丝线疯狂喷涌、肆意冲刷的可怖景象。
腐朽混着锈蚀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,后颈寒根倒竖。
她沉气、落钉、举铲。
嗒——
最后一声轻响,落钉刹那。
剧变骤起!
被压制的虚影骤然暴走。
内部平稳流转的灰白丝线,瞬间疯狂翻腾、肆意肆虐。
整片幽蓝光体被污浊惨白彻底吞噬,色泽诡异骇人。
核心裂痕崩开一道豁口,积攒的污秽能量汹涌外溢。
嗡——
骨骼震颤的低频轰鸣,从光体深处炸开,无声席卷全场。
灰白冲击波轰然扩散,裹挟万古怨念与死寂阴冷。
林砚猝不及防,如遭冰砖砸胸。
胸腔窒息,眼前发黑,身躯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。
陈九承受的冲击更甚。
他与虚影之间的无形链接,瞬间滚烫如烧红的烙铁,死死烫烙神魂。
撕裂般的剧痛贯穿四肢百骸。
左手扣紧岩缝的指节咯咯作响,濒临崩裂。
铁爪獒炸毛弓背,发出一声惊怒咆哮,四爪死死扒住地面,硬抗震荡冲击。
尘土石屑簌簌纷飞,铺满整片石室。
短短一瞬。
暴走过后,虚影后劲耗尽。
灰白潮水褪去,幽蓝底色缓缓回归,却愈发浑浊黯淡。
呼吸节律彻底紊乱,光晕明灭不定,边缘光影涣散,透着随时溃散的破败感。
阵式成了。
却也彻底惊扰了诡物。
林砚扶壁站稳,惊魂未定,骤然转头紧盯甬道黑暗。
石室死寂。
喘息、心跳、獒犬低鸣,声声清晰。
方才被冲击波震停的金属摩擦声,再度响起。
依旧极轻、极缓、极规律。
一下,一下。
匀速逼近,从未停歇。
陈九强行压下神魂剧痛与漫天眩晕。
摒除杂念,闭目收神。
所有感知尽数凝聚于双耳,捕捉黑暗中那唯一的异动。
数息之后,他骤然睁眼。
眼底是刺破迷雾的锐利寒意,嗓音沙哑,却字字如刃。
“不对。”
“这声音,太均匀了。”
没有呼吸起伏。
没有步伐错落。
没有人为试探的迟疑顿挫。
恒定、刻板、机械。
不像活人探路。
更像……某种既定的轨迹,无情往复。
甬道深处的黑暗,依旧沉寂无声。
唯有那沙沙摩擦声,不疾不徐,一寸寸,啃噬着咫尺的生路。
一室死寂。
双线绝境。
无人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