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目光穿透沉沉黑暗,死死钉住甬道深处。
听觉被他压榨到极致。
“活人再精锐,行走地底必有错落。”
“呼吸、重心、肌肉牵动,快慢轻重,处处有迹。”
他侧耳捕捉那道持续的声响。
沙——沙——
节奏恒定如一,分毫不差。
像尺量校准,像机械轮转,死板、冰冷、毫无活气。
“无生息,无错落。”
“绝非活人。”
半蹲在阵眼旁的林砚,动作骤然僵停。
洛阳铲悬在岩面上,纹丝不动。
她摒尽呼吸,剥离主导的摩擦噪音,去抓缝隙里更细微的异响。
下一瞬,眉头骤然紧锁。
喀啦……喀啦……
干涩、僵硬、滞涩。
不是骨骼活动的脆响。
是锈蚀铰链强行拧转,是老旧金属构件摩擦卡死的硬声。
不止声音诡异,轨迹更反常。
那声源不沿甬道直线突进,反倒以圆弧轨迹缓慢偏移。
悄无声息,层层兜转,在黑暗里织出一张无形的包围网。
“不是人。”
林砚声线压至极低,字字发寒。
“这关节动静……是铁械。”
脑海瞬间炸开曾祖手记里的朱笔秘注,字句惊心,历历在目。
——黑棺邪术,熔金锻骨,以金锁替换加固尸骸关节。
——造铁尸傀,无知无觉,无血无痛,力大无穷。
——不畏刀兵机关,唯惧至阳雷火、纯正龙气。
“是铁尸!”
她低喝出口,尾音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栗。
“黑棺的铁尸傀!”
陈九瞳孔骤缩。
麻烦大了。
他垂眸扫过自己被岩钉钉死、近乎废残的左手,再抬眼看向身前悬浮的虚影。
幽蓝缠灰白,明暗翻涌。
在死寂漆黑的地底石室里,这团光太亮、太扎眼。
如同暗夜灯塔,醒目得无可遁形。
硬拼是死。
退走无路。
仅剩唯一解法——借阵造势,误导杀机。
“改阵。”
陈九嗓音沙哑,语气却无比果决。
“偏移中宫铜钉,弃正中聚锁,改偏坤位。”
“放大聚阴之势,造一处浓烈阴气伪源。”
“引它先触阵、先耗阵,拖延一瞬生机。”
林砚瞬间通透他的盘算。
锁阴阵原本只求隔绝滞煞。
微调阵眼方位,便能篡改气场流向。
由锁煞,转为聚阴引傀。
铁尸凭死气阴秽而行。
浓烈阴气,对它便是最致命的诱饵。
她不再迟疑。
一手稳握手电,光束死死钉住虚影脉络。
一手扣住未彻底入岩的中宫铜钉。
冰凉沉厚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。
她凝神静气,极缓、极稳地挪动钉身。
原本直指虚影圆心的钉头,悄然偏向西南坤位。
气场流转,已然暗改。
就在她腕部发力,准备一锤定钉、彻底成型的刹那——
异变轰然降临。
悬浮的龙符虚影,骤然失重下沉。
不是物理坠落。
是能量层面的骤然塌陷。
表层幽蓝光华瞬间被彻底挤压殆尽。
整片光体被污浊惨白彻底覆盖。
像一块融化的冰核,内里灰败戾气疯狂翻涌、沸腾、炸裂。
嗡——
无形力场骤然铺开。
不再是淡淡的阴冷侵蚀。
是霸道、蛮横的吞吸之力。
强行掠夺周遭一切游离气息。
地脉残阴、岩间死气、空气里的秽浊,尽数被虚影疯狂攫入。
石室气场瞬间失衡。
阴影边缘的铁爪獒,浑身黑毛彻底炸立。
四肢蹬地,暴然后撤半步。
琥珀色瞳孔缩成针尖,眼底是源自血脉本能的惊惧。
它清晰感知到——
有看不见的东西,从岩壁、从空气、从自己周身,被硬生生抽离、拖拽、涌向那团惨白光源。
与此同时。
甬道深处,恒定匀速的沙沙摩擦声,骤然掐断。
数息绝对死寂。
压抑铺天盖地,压得人胸腔窒息。
下一秒——
喀啦啦啦啦——!!!
爆裂杂乱的金属关节爆响,撕破黑暗!
原本缓慢围拢的铁尸,瞬间舍弃所有试探。
僵直的机件疯狂运转,生锈齿轮极速空转。
沉闷破风声裹挟死寂死气、浓烈金属腥腐气,笔直撞向石室入口!
速度暴涨数倍!
轨迹再无迂回,直奔杀局!
铁爪獒喉咙滚出极致凶戾的咆哮,死死守住洞口,蓄势死战。
陈九身躯猛地一颤。
他与虚影之间的无形牵连,瞬间化作烧红的烙铁、尖锐的铁钩。
狠狠扎入神魂深处,猛然一拽。
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,眼前漆黑阵阵。
他咬牙死撑,心神狂震。
它在吸什么?
不是地脉浊气。
不是岩间死气。
林砚僵在原地,手电光束微微晃动。
瞳孔剧烈放大,眼底是彻骨的惊骇。
她盯着虚影内部疯狂蠕动的灰白脉络,终于看清了那疯狂吞噬的本质。
陈九也在神魂撕裂的钝痛里,瞬间洞悉真相。
一股极致的寒意,从尾椎直冲天灵。
“林砚!别管阵了!”
他用尽所有残余力气,嘶吼出声。
同一时刻。
铁爪獒的咆哮拔至顶峰,化作凄厉悲壮的战嚎,黑影如箭,直射入口黑暗。
沉重、铿锵、带着金属震颤的脚步声,踏碎所有距离。
黑棺铁尸,破暗,抵临。
而那团失控的龙符虚影,依旧在疯狂吞吸不止。
它吸的不是阴秽。
是生机。
是活气。
是他们二人、一犬,仅剩的所有存续之力。
绝境,彻底锁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