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头落地的声响在空荡的通道口回荡了一下,随即被风卷走。林越没动,脚底的碎石硌着鞋底,他盯着魏长庚趴伏在地的身影,额头下的血正顺着水泥地的斜面缓缓爬开,颜色暗红,还没干。
他右脚往前半步,蹲下,手指搭上魏长庚后颈。皮肤烫得不正常,像是体内有火在烧经脉。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,左手猛地抽搐,黑色烙印在袖口边缘一闪,皮肉鼓起又塌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游走。
“别动。”林越低声道,手移到他肩胛骨下方,往上托。
魏长庚没听。他咬着牙,胳膊撑地,试图自己起来。可刚抬高一点,脊椎就是一弓,整个人又砸回去,额头磕在刚才流过血的位置,新血混着旧血糊了一脸。
林越皱眉,不再废话,直接伸手穿过他腋下,用力往上提。魏长庚的身体僵着,没配合,也没抗拒,全靠林越硬拽才勉强离地。他站不稳,膝盖打弯,全重量压在林越右臂上,两人踉跄了一下,撞上通道口的破墙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你跑什么?”林越喘了口气,左掌贴住他后背,防止他滑下去,“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。”
魏长庚没答。他仰着头,鼻孔翕张,呼吸粗重,额角青筋跳得厉害。嘴唇发紫,牙齿咬得咯咯响,像是在忍某种从内脏深处往外顶的痛。
林越看着他,心眼微启。对方气机乱成一团,灵力在奇经八脉里横冲直撞,有些本该闭合的节点强行打开,有些该通畅的反倒淤塞。这不是修炼出岔,是硬逼出来的突破——拿命换的。
“你疯了?”林越声音压低,“系统不给你任务,你就自己闯?”
魏长庚终于转过头,眼神浑浊,但没散。他盯着林越,瞳孔缩成针尖,像是透过他在看更远的东西。
“不是……任务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嗓子哑得不像话,“我……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林越冷笑,“你现在这副样子,连站都站不住,找我能干什么?送死?”
魏长庚没反驳。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扶住林越的手臂,想借力站起来。动作很慢,肌肉绷得像要炸开。每动一下,喉间就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林越没松手。他知道这一松,人就得倒。
“别逼自己了。”他说,“你撑不住。”
“现在……”魏长庚喘了口气,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,“不是退的时候。”
风从通道外刮进来,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林越的粗布衣摆被吹得贴在腿上,发出窸窣声。他盯着魏长庚的脸,那上面没有讨好,没有求饶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。
他忽然想起半小时前,苏清寒站在厂房二楼的样子。也是这样站着,手里拿着枪,却开不了。那时候他以为,那是软弱。
现在他明白,那是选择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魏长庚没看他,目光落在通道深处,那片尚未踏足的黑暗里。他的手指还在林越手臂上,指节泛白,像是要把自己钉在这条路上。
“跟上。”他说,“你们……往前走的时候,我不想……被人留在后面。”
林越沉默。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,不是冷,是灵力逆行带来的痉挛。那股热从魏长庚后背传到他掌心,烫得发麻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魏长庚点头,声音轻了点,但没退,“我知道会疼,知道可能撑不过去。可如果现在不试……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是痛极了的抽搐。
“我受够了……每次都是等指令。等评分,等安排,等别人告诉我……哪条路能走。”他喘了口气,呼吸越来越短,“这次……我想自己选一次。”
林越没说话。他慢慢调整姿势,用肩膀抵住魏长庚的腋下,分担更多重量。他的手依旧贴在对方后背,掌心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的紧绷与放松。
“你选错了。”他说,“这条路,你现在走不了。”
“但我已经在走了。”魏长庚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浑浊淡了些,“就算……只能走到这儿,也算走过。”
林越看着他。风从背后吹来,把他的衣摆掀起来,露出腰间别着的旧铜钱。赵婆婆给的那枚,边角已经磨平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里的。从苏清寒放下枪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。而现在,魏长庚又站在这里,明明快倒了,却还想着往前迈一步。
他不想再拉任何人了。可手却没松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说,“那就走。但你得听我的。”
魏长庚没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越慢慢松开左手,改用双臂架住他。魏长庚的脚还在地上蹭,想发力,但腿软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两人挪到通道口内侧,避开风口。林越让他靠墙坐下,背贴着水泥,膝盖弯曲,尽量减少灵力对下肢的冲击。
“深呼吸。”他说,“别憋着。”
魏长庚照做。吸气时胸口剧烈起伏,呼气时喉咙里发出嘶声。黑色烙印在他左手背上跳动得更明显了,边缘开始渗血,顺着小臂往下流,在袖口积成一小片暗色。
林越撕下自己衣摆一角,按上去。布料立刻被血浸透。
“撑不住就说。”他说,“我不笑话你。”
魏长庚摇头。他抬头看着林越,脸上全是汗,混着血往下淌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不能……掉队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不能在这时候……掉队。”
林越没再劝。他知道这种话不是说给他听的,是说给魏长庚自己听的。是一种锚,用来固定快要散架的人。
他蹲下身,手放在魏长庚膝上,试探性地输入一丝灵力。不是治疗,只是探查。对方体内的灵力依旧暴乱,但有一条主脉正在缓慢贯通,像是硬生生凿出来的路。这条路通向哪里不清楚,但它存在。
这就是突破。
拿命换的突破。
“你用了什么方法?”林越问。
魏长庚没答。他只是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嘴唇动了动:“……不该问的。”
林越收回手。他懂。有些代价,说了就扛不住了。
外面风更大了,吹得通道口的铁皮门哐当作响。远处传来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,像是某处结构塌了。林越抬头看了眼天,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。
“待会可能会下雨。”他说。
魏长庚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但身体还在抖。左手慢慢收回来,藏进袖子里,不想让血继续流出来。
林越坐在他旁边,没走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魏长庚撑不了太久,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。但他也没办法离开。一旦他走,这个人就会彻底倒下,可能再醒不过来。
所以他只能等。
等崩溃来临。
等那个一直咬牙坚持的人,终于撑不住。
“林越。”魏长庚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……我昏过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别丢下我。”
林越侧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认真,像是在交代后事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扛也把你扛出去。”
魏长庚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但眼里的光亮了一下。
风从通道外灌进来,卷着沙尘扑在两人脸上。林越抬手挡了一下,眯着眼看向外面。天空更暗了,雨还没落,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湿气。
他坐回原位,手放在膝盖上,没再说话。
魏长庚靠在墙上,呼吸渐渐变得沉重。他的左手又从袖子里伸出来,烙印还在跳,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地上积成一个小点。
林越看着那滴血,没擦,也没管。
他知道,这个人还没认输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他就还想往前走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