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疼!”
贺峥猛地弹坐起来,嘴唇撕裂似的剧痛扎得他脑子嗡的一声,抬手一捂,温热的血直接糊满掌心。
刚才那梦差点把他溺死在温柔里。
灶台咕嘟炖着油亮红烧肉,浓郁肉香一个劲往鼻腔里钻,母亲站在灶台边,细心往白瓷碗里夹满肉块。父亲搬着木凳坐在一旁,手里拎着粗陶酒壶,眉眼全是温和笑意,慢慢给他斟上一杯米酒。
“孩子大了,学着喝点酒,才算真正扛事的男子汉。”
那股安稳暖意,是贺峥在乱世两年里,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光景。他整个人沉在梦里,放松了所有紧绷的防备,全然忘了外头废墟、厮杀、饿到红眼的流民。
结果一只缺德海鸟低空盘旋,见他躺在船板一动不动,直接把脱水惨白的他当成海面浮尸,俯冲下来,尖喙狠狠啄在他干裂渗血的唇上!
美好的梦境瞬间碎得彻底,钻心的刺痛拽着他狠狠跌回残酷现实。贺峥拼尽力气狠狠挥手赶开盘旋不肯走的海鸟,喉咙干得像是在烈火里烧了三天三夜,想要低吼驱赶,嗓子眼一扯,撕裂般剧痛炸开,半个清晰的字音都吐不出来。
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崩溃,没有半点理智思考,只剩下纯粹的煎熬。
他已经在无边大海漂足整整三天。当初拼死从流民窝逃出来,怀里紧紧护住四包泡面、两块完整压缩面包,还有一小瓶混着泥沙的浑浊淡水。逃命那天透支全身力气,他只舍得啃下半块面包、灌几口浑水垫肚子,剩下的粮食他死死揣在胸口,半点都舍不得动用。
三天空腹硬生生榨干了他身上最后一点能量,嘴唇层层干裂翻起死皮,深浅交错的血口子不停往外渗血,整张脸脱水干瘪,肤色灰白得如同死尸,也难怪海鸟老远就锁定了他。
贺峥攒尽骨头缝里仅剩的力气想要撑起身,四肢软得像泡烂的朽木,稍微挪动一下,浑身酸麻刺痛顺着筋脉窜遍全身。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四周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面,心口堵得快要窒息,满心只剩下憋屈和绝望。
拼死逃离互相出卖、为一口吃食拔刀相向的团伙,日夜盼着寻一处无人海岛安稳度日,现在反倒要饿死在这片茫茫大海上,老天爷半分活路都不肯施舍。
没等他喘匀一口气,周遭的海风骤然变得狂暴,刺骨的冷风狠狠抽打在脸颊上,原本平缓的海面翻涌起一层又一层厚重浪头,层层叠叠朝着远方堆叠。
贺峥残存的意识瞬间紧绷,他土生土长在海边,打小跟着长辈看海观天,这种骤变的风向、急促翻涌的浪涛,是特大狂风暴雨来临前最明显的征兆。
一叶单薄的独木舟,一个饥渴脱力、浑身无力的人,四周没有礁石遮蔽,没有山洞藏身,整片海域空荡荡,连一处临时躲避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贺峥望着头顶飞速暗沉下来的天幕,牙关紧咬。‘不行!’他猛地一拳砸在船板上,‘老子连那群饿鬼都甩掉了,还能栽在这鬼天气手里?’他强撑着发软的四肢,试图调整船头,寻找可能的避风处,但独木舟在风浪中像一片枯叶,根本不听使唤。
他无力地瘫回摇晃的船板上,眼睁睁看着厚重乌云一点点吞噬整片天空,天光快速褪去,天地间黑沉沉一片。方才盘旋觅食的海鸟早就四散逃窜,整片海域只剩下呼啸风声,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轰隆!
惨白刺眼的闪电猛地劈开厚重黑云,震耳欲聋的惊雷紧随其后,整片海面都跟着震颤。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狠狠砸落,打在皮肤上生疼。
贺峥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,心底只剩一点微弱的期盼,就算要死,能喝几口雨水润一润冒烟的喉咙也好。
转瞬之间,倾盆暴雨倾泻而下,狂风彻底失控,滔天巨浪化作狰狞巨兽疯狂撞击海面。小小的独木舟在沧海之中渺小得不值一提,如同孩童随手丢弃的羽毛球,被狂暴浪涛狠狠掀上数米高的浪尖,又重重砸进幽深谷底,来回翻滚拉扯。
贺峥浑身被冰冷雨水浸透,连续三天滴水少食,他早已失去抓牢船身的力气,双手软绵绵垂在身侧,只能任由风浪摆布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数米高的巨型巨浪迎面拍来,狠狠撞击在独木舟船身,单薄木船当场裂开一道巨大缺口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整个人掀飞,身体腾空的刹那,贺峥脑中一片空白,连恐惧都来不及滋生。
冰冷咸涩的海水疯狂灌进口鼻、耳道,窒息感死死锁住胸腔,四肢沉重得如同绑上巨石,根本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。无边黑暗铺天盖地包裹过来,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。
……
绵长无边的黑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,一丝微弱细碎的光亮勉强扎进沉重眼皮。
贺峥费力掀开眼皮,视线模糊浑浊,根本没法聚焦。一张沾满淤泥、混着细碎海草的人脸猛地怼到他鼻尖跟前,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忽闪,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粘着的细沙。
这一刻他脑子里空空荡荡,没有疑惑,没有惊惧,所有思考能力尽数消散,五脏六腑每一处细胞都在疯狂呐喊同一个念头——水,我要水。
喉咙干得快要彻底报废,嘴唇干裂的伤口反复拉扯,只能控制着嘴唇极轻、极微弱地颤抖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他拼尽全力想要抬起手指,哪怕只是微微抬一下也好,可整条手臂如同灌满铅块,沉重到极致,指尖僵硬麻木,连分毫动弹都做不到。浑身筋骨散架般剧痛,胸口闷胀发慌,半点自主行动的力气都不复存在。
视野里那张脏兮兮的女人脸还停在近处,他没有多余心思去分辨对方是谁、身处何地,脑海里循环往复只有渴求淡水的执念,无尽的虚弱席卷全身,眼皮重得快要耷拉下来。
这时一双粗糙、布满泥沙划痕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,力道不算重,却稳稳地拖拽着他的身体,顺着湿软沙滩往远离海水的方向挪动。
沙滩粗糙的沙粒摩擦着他后背破损的衣衫,拖拽带来轻微的颠簸,混沌的意识里反复盘旋着模糊疑问:我还活着吗?我真的活下来了?
下一个念头无端浮上心头,这片荒无人烟的海岸,眼前陌生的人影,难道这里就是人死之后去往的地狱?
纷乱混沌的思绪撑不住透支到极限的身体,源源不断的疲惫彻底吞没意识,眼前女人的轮廓、翻涌的海浪、灰蒙蒙的天际一点点淡化、消散,他再一次坠入无边无际的漆黑昏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