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山雾,罗皓的影子斜斜地压在焦土上。他没动,断岳刀还插在碎石缝里,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的硬块。右臂的布条渗出新的红,一滴一滴落在脚边。
没人说话。络腮胡蹲着,手里捏着半截断裂的灵符,纸灰被风吹得打转。年轻修士靠在岩壁,喘气声粗重,像拉坏的风箱。其余几人散在四周,有的坐着,有的站着,眼神空落落地盯着地面,或者远处还没散尽的烟。
罗皓拔起刀。动作很慢,肩膀绷得发紧。他走过去,把刀横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然后蹲下,从怀里摸出一个青布小包。
“分药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三枚暗红色丹丸静静躺着。他没看自己,先把一枚递向那个左肩脱臼、脸色发白的年轻修士。“吞了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,没犹豫,直接塞进嘴里。丹药入喉,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下走,脸色立刻好了一些。
第二枚给了腿被砸断的老者。他咬牙接住,吞下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第三枚,罗皓递向络腮胡。“你昨夜拼得太狠,内息乱了。”
络腮胡摇头:“你用。”
“我有回气散。”罗皓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灰白色的药丸,丢进嘴里。药性苦涩,舌根发麻,但他咽得干脆。灵力在丹田里缓缓转动,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推动,一格一格往前挪。
他知道这远远不够。元婴强者闭关之地,不是靠一枚低阶丹药就能靠近的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那堆尸体旁。火堆已经准备好了,柴草堆得齐整,就等一声令下。
“烧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问为什么。他们都知道——不留身份,不泄行踪。死人不能开口,活人不能露形。
火焰腾起,黑烟滚滚。血影宗弟子的尸体在火中扭曲、碳化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罗皓站在火堆旁,看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的影子。他知道,这些人心里都在打鼓。
深入幽冥谷?那是送死。
可他知道,也不能等。一旦血影老祖出关,整个玄灵界都会震动。西岭据点会被屠,北面的散修联盟会被碾成灰。他们现在不动,明天就再也没机会动。
他转身走向岩顶角落,那里铺着一张残破的地图——是从俘虏身上搜出来的布卷,边缘烧焦,字迹模糊。他用匕首挑开一角,压在石头下。接着,又掏出黑色玉简,指尖一抹,一道微光投射在地图上方,显现出血影宗外围的巡逻路线。
“辰时换岗。”他指着图上一处山谷入口,“子时最松懈。守卫减半,血傀回殿充能。”
“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他说,“不能斩首,但可以干扰。炸掉聚灵阵枢纽,毁掉供能符柱,让他闭关中断。只要拖过三天,他的瓶颈就会反噬。”
没人应声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八个人,三个重伤,法宝残破,灵符耗尽。去闯元婴强者的闭关禁地?跟找死没区别。
“怕的,现在可以走。”他说。
空气一凝。
络腮胡抬起头,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渍。“我跟你杀到这儿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”
年轻修士也站起来,声音发颤但没退:“我也……不走。”
其他人陆续点头。没人离开。
罗皓没说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开始分配任务。
“隐息幡还能用。”他指向两人,“你们负责修复,加三层遮灵符纸,天黑前必须完成。”
“熔铁组。”他又点两人,“收集所有法器残片,重铸两把短刃,要能破皮甲,带毒更好。”
“警戒轮值。”他看向剩下一人,“每两个时辰换一次,盯住东侧山脊,有任何动静立刻吹哨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达,清晰,果断,没有商量余地。这些人原本是散修,各自为战,但现在,他们只能听一个人的。
因为他不怕死,也不让他们白白送死。
太阳升到头顶,火堆早已熄灭,只剩一地灰烬。罗皓坐在焦岩上,右手按在断岳刀柄,左手缓缓摩挲着右臂的伤。布条下的伤口还在发烫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肋骨,像有刀在里面刮。
但他没躺下,也没闭眼。
他盯着那张地图,一遍遍推演路线:从东岭绕道荒谷,避开主路巡队;夜间穿过断水崖,利用雾气掩护;接近幽冥谷前二十里,全员服下隐息丹,放缓呼吸,降低灵压波动。
计划很险。稍有差错,就是全军覆没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“隐息幡好了。”一名成员走过来,递上一面灰蒙蒙的布幡。表面多了几道符纹,灵气波动极弱,几乎察觉不到。
罗皓接过,抖开,又收起。点点头。
“短刃呢?”
“还在淬火,今晚能成。”
“隐息丹还有几颗?”
“五颗。省着用,够七人轮流服两轮。”
罗皓记下。每一项资源都精确到个位。他们没有多余的浪费资本。
他站起身,走到火堆旁,扒开灰烬,在底下翻出几块未燃尽的储物袋碎片。材质焦黑,但核心符文区还残留一丝灵光。他捡起一块,用匕首小心刮下符纸残片,放进随身布袋。
这些也能用。哪怕只能多撑一刻钟。
太阳西斜,山影拉长。营地里的气氛变了。不再是死里逃生后的虚脱,而是一种压抑的紧绷。武器在修,丹药在省,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精准,沉默。
罗皓坐在原地,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清单:断岳刀完好,隐息幡两面,回气散三粒,隐息丹五颗,短刃未成但有望今夜交付,地图与玉简情报已核对无误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暮色渐浓,风开始变冷。
他站起身,把断岳刀背到身后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右臂依旧疼,但已经能发力。灵力恢复了五成左右,勉强够支撑一次突袭。
他走到众人面前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今晚休整,明日出发。”
没人问去哪里。他们都知道。
他扫了一眼所有人:络腮胡在磨短刃,年轻修士在试隐息幡,其余人或坐或卧,都在默默准备。六人完成修缮,两人轮值,三人进食休整。队伍没散,命令没乱。
他走到那块焦岩前,坐下,闭上眼。
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灰烬和血腥的味道。
断岳刀横放在膝前,刀锋映着最后一丝天光。
他没睡,只是调息。每一次呼吸都缓慢而深沉,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动,修复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痕。
他知道,明天一踏出这片营地,就是生死一线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事,既然决定了,就不能回头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身旁的刀。
然后伸手,轻轻抹去刀锋上的一粒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