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割在脸上,像刀子刮过粗石。罗皓睁眼,天还是黑的,星子稀疏,雾从断水崖底往上爬,一层层裹住山体。他坐起身,右臂一紧,布条下的伤口又渗了血,黏在皮肤上,一动就撕开一点。
他没管。
断岳刀横在膝前,刀面映不出光,只有一道暗痕从刃口延伸到护手——那是昨夜磨出来的。他伸手抹了一把刀锋,指尖蹭过细微的毛刺,知道这把刀还能拼一场。
队伍已经醒了。没人说话,但动作都清楚。络腮胡正把最后一块符纸贴在隐息幡上,指节用力压了三下;年轻修士蹲在岩边,一口一口吞着干粮,腮帮鼓得发硬;其余几人检查短刃、清点丹药、调整腰带位置,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罗皓站起身,活动肩膀。筋骨咯吱响了一声,疼得他眉心一跳。五成灵力,伤未愈,兵器残破——他们现在就是一群瘸腿的狼,要去咬元婴老祖的脖子。
可计划不能停。
“出发。”他说。
六个人立刻动身,沿着岩缝往下走。脚步放得极轻,踩在碎石上也不发出声。雾越来越浓,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罗皓走在最前,左手按着刀柄,右手虚张,随时准备打手势。
他们要穿东岭荒谷,绕断水崖,避开主路巡队,直插幽冥谷外围。地图上那条路线画得细如发丝,是唯一活路。
走了半个时辰,雾带渐薄。前方探路的是个独眼汉子,外号“鹰眼”,曾在北沟矿场做过十年哨兵,眼神比狗还准。他突然停下,背靠岩壁,右手迅速向后摆了三下。
罗皓立刻抬手,全队静止。
鹰眼猫着腰退回,贴到罗皓耳边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前面百丈,谷口拐弯处,有动静。五个人,穿着血影宗灰袍,腰挂巡令牌,正顺着旧河道往这边走。”
罗皓眯眼。
“距离?”
“不到半里。他们走得很慢,像是在搜什么。”
“装备?”
“一个拿灵盘,两个背长刀,剩下两个空手但指间夹着血符。灵压波动不大,最高也就筑基初期。”
罗皓点头。不是强敌,但麻烦的是那个灵盘——能扫出灵气残留,哪怕服了隐息丹,呼吸稍重也会被发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。三人轻伤,一人肋骨裂了还没好透,刚才走路时就已经喘得不对劲。一旦暴露,不可能全身而退。
雾还在流动,风向偏西,吹向巡逻队那边。他们现在藏在高岩阴影里,暂时安全。
可对方路线是扇形推进,再过一会儿就会绕到侧翼,直接撞上他们的藏身处。
躲不了。
罗皓低头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五粒青灰色丹丸。隐息丹,最后一轮配额。
“每人一粒,含住,别咽。控制呼吸,等我信号。”
丹药分下去,所有人闭嘴,脸颊微鼓。罗皓自己也含了一颗,苦味立刻在舌根炸开,像是嚼碎了陈年树皮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住反胃感,盯着前方雾中轮廓。
巡逻队走近了。
五个人呈扇形散开,中间那人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盘,表面刻着血纹,正不断泛起微光。他一边走一边左右扫视,嘴里还低声念着什么。
罗皓计算距离:一百五十步……一百二十步……九十步。
不能再等。
他抬手,三指并拢,往下一划。
全员伏低,贴紧岩壁。
他本人却缓缓抽出断岳刀,刀身不反光,刃口朝下,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般滑下岩壁,脚尖点地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
四十步。
他藏在一块风化岩后,盯着那个持盘弟子。那人走得最慢,落在队伍最后,正低头查看灵盘读数。
三十步。
灵盘忽然亮了一下。
持盘弟子脚步一顿,抬头四顾。
罗皓动了。
他贴着地面疾冲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风声间隙里。二十步……十五步……十步。
那人终于察觉脚下有影子逼近,猛地转身。
罗皓已跃起,断岳刀横斩,刀锋切过咽喉,血都没喷出来,人就软了下去。他左手同时砸向灵盘,青铜器当场碎裂,火花一闪即灭。
其他联盟成员同步出手。
短刃从高处掷下,钉进一名巡逻弟子肩窝,那人刚要喊,喉咙就被捂住,刀刃一抹,倒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
第三名敌人反应最快,拔刀欲劈,却被络腮胡从侧面撞翻,两人滚作一团。络腮胡拳头砸在他脸上,一声闷响,鼻梁塌了进去。
剩下两人对视一眼,转身就跑。
罗皓甩手将断岳刀插回背后,抽出腰间备用短刃,追向左侧那人。几步赶上,短刃自后心捅入,贯穿肺叶,那人扑倒在地,手脚抽了几下,不动了。
右边那人更快,已经冲出二十步,手伸向腰间血符。
“别让他发讯!”罗皓吼。
年轻修士抬手掷出短刃,偏了半尺,钉在那人脚边。
那人手指勾住了血符引线。
罗皓怒冲而上,一脚踹在他膝弯,那人跪地,但他手指一扯——
“嗤!”
一道红光冲天而起,在漆黑夜空中炸开一朵血花。
警报!
罗皓眼睛瞬间红了。他扑上去,短刃狠狠扎进那人后颈,一直没柄。尸体抽搐两下,瘫软下去。
四周死寂。
只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。
那一道红光还在天上缓缓消散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。
罗皓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知道,这道光会被人看到,会被传回据点,会引来更多守卫。他们的行踪,已经暴露。
但他没时间后悔。
“收缴战利品。”他下令,“储物袋、武器、令牌,全部带走。尸体拖到岩缝里,盖上碎石。”
没人说话,动作加快。鹰眼翻尸体找储物袋,络腮胡割下巡令牌,年轻修士把血符全部收走,防止二次激发。
罗皓走到那具发出警报的尸体旁,蹲下,掰开手指,取出那枚未完全烧毁的血符。符纸边缘焦黑,中心还残留一丝灵纹。
他捏碎它。
然后站起身,环视众人。
“计划改。”他说,“不再走原路线。警报已发,前面必有增援。我们改道深谷,沿断水河床下行三里,转入废弃矿道,绕到幽冥谷西侧入口。”
有人想问,但没开口。
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路程更长,地形更险,补给更难维持。但他们也明白,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“走。”罗皓说,“保持间距,贴岩壁行进,禁语,禁灵力外溢。下一个暴露的人,我会亲手杀了他。”
队伍立刻动身。
他走在最后,断岳刀重新背上,右手按在右臂伤口上。布条湿了,血还在渗。每一次心跳都让伤口发烫,但他没停下。
雾渐渐散了。东方天际泛出灰白,山影轮廓开始清晰。他们钻进一条狭窄裂隙,两侧岩壁高耸,仅容一人通过。脚下是干涸的河床,布满碎石和断裂的木桩,显然是早年矿工留下的遗迹。
走了约莫一里,罗皓挥手,全队停下。
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,额头冒汗。失血加上灵力压制,身体已经开始发虚。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太久,但必须挺住。
鹰眼回头递了个眼神:前方无异动。
罗皓点头,正要继续走——
突然,右侧岩壁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声。
像是石子滚动。
他瞳孔一缩,猛地抬头。
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知道,不对。
“趴下!”他低吼。
话音未落,头顶岩缝中一道黑影猛然跃下,手中长刀直劈络腮胡头顶!
罗皓暴起,断岳刀出鞘,横拍过去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。
偷袭者被震退两步,落地无声,是个瘦高男子,脸上涂着灰泥,眼中毫无情绪。
罗皓挡下了这一击,但右臂伤口因剧烈发力彻底撕裂,血瞬间浸透布条,顺着手腕滴落。
他没管。
盯着那人。
那人也没逃,只是缓缓举起刀,指向罗皓。
后面几人已经围拢过来,短刃在手,呼吸放轻。
罗皓抬起左手,做了个“围”的手势。
五个人立刻散开,呈半圆包抄。
那人冷笑一声,突然抬手,扔出一枚黑色小球。
罗皓眼神一凛:“闪!”
小球落地未爆,反而释放出一团浓稠黑雾,瞬间弥漫开来,遮住视线。
“别追!守住位置!”罗皓喝令。
黑雾中传来脚步声,远去。
几秒后,雾散。
人没了。
罗皓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他知道,这不是巡逻队,是埋伏者。对方早就在这等着,可能是听到警报赶来,也可能是原本就设了暗哨。
无论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们的行动,已经被盯上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枚未爆的小球,用刀尖拨了一下。材质不明,表面有细微符文。
不是血影宗制式装备。
但他没时间研究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,“加快速度。天亮前必须进入矿道。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
他走在最前,断岳刀握在手中,不再收起。
右臂的血顺着刀柄流下,滴在碎石上,留下一串暗红印记。
他们消失在裂谷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