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季远舟去手工坊开门。巷子里的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，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，风一吹就轻轻晃动。春天真的来了，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还有谁家炒菜的香味。
他推开店门，把布料搬到门口晾晒。张亮那小子今天请了假，说是要回老家看看老娘。店里就他一个人，倒也清净。他把布料一块一块地抖开，铺在竹架子上，阳光透过布面，照得里面细细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请问季远舟在吗？”
他抬起头，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邮局制服的中年人，四十岁左右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对方看起来有点犹豫，像是拿不准这东西该不该送来。
“我就是，”他走过去，“有什么事？”
“是这样，”邮局的人递过信封，“我们前两天整理库存，发现了这封信，应该是很多年前寄的，一直没有送到收件人手里。现在物归原主。”
他接过信，手指触到纸页的瞬间，心跳突然停了。
信封上是母亲的字迹。
那种熟悉的笔画，他从小看母亲记账、看母亲写信，一辈子都记得。母亲的字写得端正，一横一竖都写得清清楚楚，就像她做人一样。信封边缘已经磨得发白，可见这些年不知被多少人翻看过，又被多少人遗忘在角落里。
“这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这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具体我也不太清楚，”邮局的人说，“好像是当年寄到广州的地址不对，退回来了，一直堆在仓库里。这不，前几天清理才翻出来。”
邮局的人又说了什么，他没听清。信封很轻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。他翻过来翻过去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是母亲的字。真的是母亲的字。
“那你先忙，我还有邮件要送。”邮局的人转身走了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他站在原地，盯着信封发呆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巷子里有人在说话，孩子们在追逐打闹，一切都很正常，只有他的世界好像突然停住了。
深吸一口气，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。
信纸发黄，边角都卷了起来，可见保存的人很用心。上面是母亲熟悉的笔迹：
“我儿子远舟在外地工作，我为他骄傲。他是个有本事的孩子，虽然不在我身边，但我的心一直在他那儿。望他一切安好，勿挂念家中。——母字”
只有几行字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眼眶不知不觉地湿了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，生怕弄湿了信纸。这是母亲留给他的，是母亲亲手写的。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。原来母亲一直为他骄傲。这就是真相。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揭示，就是这样一封迟来的信，让他终于可以放下心里的那个结。
这些年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——离家远行，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，让母亲带着遗憾离开。可是母亲在信里说为他骄傲，母亲说我的心一直在他那儿。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
他把信折好，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继续干活，把布料一块一块地叠好，放到架子上。手艺不能丢，这是母亲教他的。
傍晚，他提前关了店门。
回到家里，陈雪宁正在厨房做饭，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，香味飘了满院子。平安在地上爬来爬去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胖乎乎的小手在地上拍得啪嗒啪嗒响。父亲坐在藤椅上，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咋这么早？”父亲问。
“没啥，”他走过去，在父亲身边坐下，“爸，我给您看个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，递给父亲。
父亲接过信，眯着眼睛看了起来。信很短，但父亲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陈雪宁从厨房出来，叫他们吃饭，父亲都没有动。
“爸？”他叫了一声。
父亲这才抬起头。父亲的眼眶也有点红，但硬是忍住了没有掉眼泪。
“你妈……”父亲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她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
他点点头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原来这就是答案。一直在他身边，只是他没有发现。现在，他终于可以真正地释然了。
吃完饭，他坐在院子里抽根烟。天上的月亮弯弯的，像镰刀一样挂在天上。月光洒下来，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儿子远舟在外地工作，我为他骄傲。”
他笑了，眼泪还在脸上，但嘴角是向上的。
妈，儿子回来了。儿子以后哪儿也不去了，就在这里陪着您，陪着爸，陪着这个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