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工作台上,季远舟正在整理昨晚上完工的几件衣服。门帘一掀,张亮从外面走进来,低着头,情绪低落。
“师傅,”张亮站在门口,声音闷闷的,“我是不是太笨了?”
季远舟放下手里的活,转过身。徒弟站在面前,双手绞着衣角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话说不出口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学了大半年了,”张亮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“锁边还是踩不好。上次您教的盘扣,我练了二十多个,没一个能看的。人家来取衣服的客户,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脸色就不对劲了。”
“你呀,”季远舟叹了口气,“才多大点事就耷拉脑袋了。”
“师傅,我不是怕您骂我,”张亮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是觉得自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。人家都说出师了,我还在基础上打转。要不算了吧,我另外找点事做。”
季远舟看着徒弟,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刚进纺织厂,被分配到维修车间当学徒。师傅是个严厉的老头,姓吴,针鼻大的问题都能骂半天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操作机器,紧张得满手是汗,结果把一根重要的线路接错了,机器差点报废。
吴师傅把他骂得狗血淋头,说他不是吃这碗饭的料。
他当时也是这样的心情。站在车间角落里,看着别人熟练地操作机器,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是不是真的不适合?是不是该换个行当?
后来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?
“你坐下,”季远舟指了指旁边的凳子,“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张亮愣了愣,在凳子上坐下来。
“我当年刚进厂的时候,比你现在还笨。”季远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第一次上机台就把线绞断了三根,师傅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我浪费国家财产。我当时就想,不干了,回家种地也比在这儿丢人强。”
张亮抬起头,眼神里有些意外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咬着牙留下来的。”季远舟的目光望向窗外,像是穿过时光回到了过去,“做坏了无数件活计,被师傅骂过无数回。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也想,这样坚持下去到底有没有意义。”
“那您怎么没放弃?”
“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,”季远舟看着徒弟,“不是我有多厉害,也不是因为我一定能成功。而是因为这是我选的。既然选了,就好好走下去。不是为了成功,是为了不后悔。”
张亮沉默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。
“师傅,您说的是真的吗?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。”季远舟站起身,走到工作台前,从抽屉里翻出一件小小的绣品,“你看这是什么?”
那是一只燕子,半只翅膀已经完成,另外半只是空的。这是他母亲的遗物,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绣品,”季远舟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她走之前,这件东西没做完。她是想留给我的,但还没来得及就……你说我要是当年就放弃了,能把这件东西补完吗?能知道母亲想对我说什么吗?”
张亮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啊,”季远舟把绣品收好,“学手艺就是这样。开头难,中间也难,什么时候都难。但难归难,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坚持。你不是为了我学,是为了你自己。为了将来有一天,你也能有自己的手艺,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窗外有人经过,带进来一阵风,吹得门帘轻轻晃动。张亮抬起头,眼神里的迷茫慢慢散去了。
“师傅,我继续学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季远舟拍了拍徒弟的肩膀,“去把昨天那件衣服拿过来,我再教你一遍锁边。这次慢点来,不着急。”
张亮起身去拿衣服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师傅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,去吧。”
看着徒弟的背影,季远舟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,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。
晚上吃完饭,季远舟坐在院子里抽旱烟。季德厚从屋里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白天那个徒弟怎么样了?”
“您知道了?”
“我听巷子里的人说的。”季德厚接过儿子递过来的烟袋,“说是差点不学了。”
“是,遇到瓶颈了。”季远舟把烟点着,深深吸了一口,“跟我当年一样。”
“你怎么跟他说的?”
“我把以前的事跟他说了。告诉他为什么坚持,为什么走下去。”
季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月光洒在他脸上,皱纹显得更深了。
“是该这样,”过了一会儿,他缓缓开口,“手艺不能断在人手里。你妈以前也说,这门手艺要传下去。”
季远舟的手顿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母亲虽然不在了,但她的愿望,他会一直记得。
“爸,我知道的。”
父子俩坐在院子里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又安静下来。夜色中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延续着——不只是手艺,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爱和期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