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那天早上,镇上的大喇叭就在喊,说台风"梅花"要来,让渔船回港,人别出门。
老赵的船已经停在码头了,网也收好了,他蹲在船头抽烟,看见黑桃3过来,招了招手。
"黑桃,台风天还来?"
"来看看船。"黑桃3说。
"船没事,我拴得结实。"老赵说,"你回去吧,别在这待着。"
黑桃3没走。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,把每条船的缆绳都检查了一遍,又帮老赵把"赵家二号"的发动机盖子盖好,用防水布裹了一层。
"你咋比我还上心?"
老赵问。
"船是你的命。"黑桃3说,"命得护着。"
老赵没说话,递给他一根烟。
黑桃3接了,点了,抽了两口。
风开始大的时候,是中午。
一开始是树叶哗哗响,后来是窗户哐哐撞,再后来,雨下来了,不是往下落,是横着飞,像有人拿着水管对着窗户喷。
铺子的卷帘门被吹得咚咚响,李建国用两块砖头抵住门,还是挡不住风从缝隙里钻进来。
"黑桃3还没回来?"
女孩问。
"应该在老赵那。"
李建国说。
话音刚落,门被推开了。
黑桃3浑身湿透地走进来,独眼里全是水,衣服贴在身上,像刚从海里捞出来。
"你咋回来了?"
李建国问。
"风太大,码头待不住了。"
黑桃3说。
女孩赶紧拿毛巾给他擦头。
黑桃3没躲,任她擦,擦完把毛巾扔在一边,说:"缆绳我又加固了一遍,应该没事。"
"你都加固三遍了。"
李建国说。
"四遍。"
黑桃3说。
风越来越猛。
铺子里的灯忽明忽暗,煤炉子上的水壶被吹得晃了晃,差点掉下来。
女孩赶紧把水壶扶正,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。
"今天别开张了。"
李建国说。
"嗯。"女孩说,"没人会来。"
确实没人来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嚎,像野兽在叫。
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天飞,有的贴在窗户上,有的卷进排水沟里。
远处传来"哐当"一声,不知道是谁家的东西被吹倒了。
三个人坐在铺子里,围着煤炉子。
黑桃3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,说:"这风,跟阿富汗的沙尘暴差不多。"
"沙尘暴咋样?"
女孩问。
"睁不开眼,嘴里全是沙子。"黑桃3说,"有时候风里还夹着子弹。"
"子弹?"
"嗯。"黑桃3说,"风把子弹吹偏了,本来打不中你的,风一吹,中了。"
女孩没说话。
她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煤,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脸红红的。
下午三点的时候,停电了。
铺子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煤炉子的火苗在跳。
李建国找了根蜡烛点上,放在桌子中间。
烛光照着三个人的脸,忽明忽暗的。
"要不要把卷帘门拉下来?"
李建国问。
"拉吧。"黑桃3说,"万一玻璃碎了,扎着人。"
李建国把卷帘门拉下来,铺子里更暗了。
蜡烛的光在墙上投下三个影子,晃来晃去的。
风还在嚎。
雨还在下。
黑桃3突然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卷帘门上,听了听。
"咋了?"
李建国问。
"有人。"
黑桃3说。
"这时候还有人?"
"不是街坊。"黑桃3说,"脚步不对。"
李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工具架旁边,把那把折叠刀拿下来,握在手里。
女孩也站起来,从厨房里拎出那把菜刀——还是上次那把,刀口磨得飞快。
卷帘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不重,但很稳。
"谁?"
李建国问。
"开门。"一个声音说,"组织的人。"
铺子里安静了。
只有风在嚎,雨在下,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。
黑桃3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,握在手里。
他看了李建国一眼,李建国点了点头。
李建国走到门口,没开门,隔着卷帘门说:"我们不开门。你们走吧。"
"不开门我们就砸了。"
外面的声音说。
"你砸。"李建国说,"砸了我就报警。"
"报警?"外面的声音笑了,"你报警说啥?说有人砸你铺子?"
"说有人入室抢劫。"李建国说,"你们身上带着刀吧?"
外面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黑桃3把耳朵贴在卷帘门上,又听了听,说:"走了。"
"真走了?"
女孩问。
"真走了。"黑桃3说,"他们不敢砸。砸了警察真来,他们麻烦。"
李建国松了口气,把折叠刀收起来。
女孩把菜刀放回厨房,手还在抖。
"他们还会来吗?"女孩问。
"会。"黑桃3说,"但不是今天。今天台风,他们也不方便。"
"那什么时候?"
"不知道。"黑桃3说,"随时。"
李建国没说话。
他走到窗户旁边,掀开窗帘一角,往外看了看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雨在肆虐。
远处,一棵槐树被吹倒了,横在路中间,枝叶散了一地。
"那棵树倒了。"
他说。
"明天扶起来就行。"
黑桃3说。
"嗯。"
那天晚上,台风一直刮到半夜。
风小了之后,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哭。
铺子里的蜡烛烧完了,李建国又点了一根。
三个人都没睡,围着煤炉子坐着,听着雨声。
"黑桃3。"女孩突然说,"你以前在部队里,遇到过台风吗?"
"遇到过。"
黑桃3说。
"在海上?"
"嗯。"黑桃3说,"比今天大多了。船差点翻了。"
"那你怎么活下来的?"
黑桃3想了想,说:"抓住了一根木头。"
"就一根木头?"
"就一根木头。"黑桃3说,"有时候,一根木头就够了。"
女孩没说话。
她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煤,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眼睛亮亮的。
李建国看着黑桃3,看着女孩,看着这个小小的铺子——卷帘门拉下来了,蜡烛在烧,煤炉子在响,水壶在咕嘟咕嘟。
外面是台风,是暴雨,是倒了的槐树,是走了还会再来的人。
但这里面,是热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他摸了摸后颈上的疤痕。
芯片还在。
组织没再来——今天没来,但明天会来,后天会来,总有一天会来。
他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时候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今天铺子没开张,但明天会开。
后天也会。
这就够了。
女孩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黑桃3坐在对面,独眼盯着煤炉子上的水壶。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。
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