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季远舟去社区办事。说是办事,其实就是替父亲领一下老年证的年审手续。他把材料放在布袋里,骑着自行车出了门。
社区在镇东头,一栋两层的小楼,下面是便民服务大厅,上面是办公室。季远舟把自行车停在门口,进去排队。
窗口前站了几个人,他站在后面等着。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看,墙上的宣传栏贴着各种通知,什么计划生育、征兵工作、创建文明城镇之类的。他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,继续排队。
“远舟?”
有人叫他。他回头一看,是社区主任刘婶的儿子刘建国,现在在社区工作。两人认识,但不太熟。
“刘哥,”他点了点头,“我来给我爸领个年审。”
“等着啊,我给你问问。”刘建国转身进了里面办公室。
不一会儿,刘建国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纸,笑眯眯的。
“远舟,你们家评上文明家庭了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文明家庭,”刘建国把那张纸递给他,“你们家评上了。今天上午刚贴的公示,三天没人反对就生效了。”
他接过那张纸,是一张奖状。红色的封面,印着“文明家庭”四个烫金大字,下面是落款和日期。他盯着看了好几秒,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我们……?”他喃喃道。
刘建国笑着点头:“你们家孝老爱亲,邻里和睦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再说了,你回来这一年多,做的事大家都清楚。照顾王婆,教徒弟,跟邻居处得都好。评上这个,不亏。”
季远舟拿着奖状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他本来只是来领个年审,没想到会拿到这个。
“谢谢刘哥,”他终于说出话来,“这……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。”
“应该的,”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们家不容易,好好过。”
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,奖状放在布袋里,轻轻的,却好像有点分量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。
一年前,他带着一身债务回到这里。那时候,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。债主追上门,妻子带着孩子走了,母亲最后一面也没见到。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,甚至想过就这样算了,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混日子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有了家。虽然不大,但够住。老婆孩子都在身边,热热闹闹的。
他有了业。手工坊虽然小,但够稳。徒弟也慢慢学出来了,不用他天天盯着。
他有了邻居。王婆、刘婶、林奶奶、赵建国……这些人都对他很好。有什么好吃的会想着他,有什么难处也会帮忙。
这就是日子啊。
不是大富大贵,不是功成名就。但有家在,有人爱。有事做,有盼头。
这就够了。
回到家,他把奖状从布袋里拿出来,递给父亲。
季德厚接过来,看了一眼,手顿住了。
“文明家庭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眶有点红。
“爸,您怎么了?”季远舟问。
“没什么,”父亲把奖状还给他,“你妈要是能看到……”
父亲没有说完,但季远舟知道父亲想说什么。他点了点头,把奖状收好。
吃完午饭,季德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那张奖状,翻来覆去地看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。
“你妈以前常说,”父亲突然开口,“做人要本分,做事要踏实。她要是知道咱们家评上这个,肯定高兴。”
季远舟在父亲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这一年多,辛苦你了。”父亲又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季德厚很少说这样的话。季远舟愣了一下,心里有点酸酸的。
“爸,您说这些干啥。”他说,“都是应该的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又把奖状看了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,交给他。
“收起来吧,挂墙上。”
晚上,季远舟把奖状挂在墙上。母亲的照片旁边,正好空着一块地方。他把奖状挂上去,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挺好的。
陈雪宁抱着孩子从外面进来,看到墙上的奖状,笑了。
“评上了?”
“嗯,”他走过去,接过孩子,“刘哥说咱们家孝老爱亲,邻里和睦。”
“那是,”她笑了笑,“你这一年多做的事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抱着孩子,看着墙上的奖状和母亲的照片。
母亲在照片里笑着,温温柔柔的,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。
他会好好过下去的。
为了自己,为了家人,为了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