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工作台上,季远舟正低头缝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。平安满地跑的年纪,陈雪宁重心都在孩子身上,手工坊的活计就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。
门帘一响,有人进来了。
他抬起头,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了大半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脸晒得黝黑。手里提着一个布袋,肩膀微微弓着。
“请问……”他放下手中的活计,走过去招呼。
男人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看,眼神从疑惑变成惊喜:“远舟?是你吗?”
他愣了一下,仔细再看那张脸——浓眉,高颧骨,嘴角向下耷拉着。记忆深处的东西慢慢浮上来:“老周?周志远?”
“可不就是我!”老周笑了,皱纹挤成一团,“可算找着你了,问了半天才打听到你在这儿。”
两个人握了握手。老周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。季远舟把人让到里屋坐下,倒了杯茶。
“你咋找到这儿来的?”他问。
“咳,别提了,”老周喝了口茶,叹了口气,“前两年厂子倒闭之后,我回了老家。这不,最近手头紧,想找个活儿干。无意间听人说这儿有个做衣服的手工坊,老板姓季,我就过来碰碰运气,没想到真是你。”
季远舟点了点头,心里有点感慨。当年在广州一起闯荡的几个人,如今散的散、走的走,有的发了财,有的还在苦熬。老周是他最早的合作伙伴之一,后来厂子散了,两人也就断了联系。
“你现在咋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,凑合过,”老周犹豫了一下,“远舟,我今天来,除了找活儿干,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啥事?”
老周低头喝了口茶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当年厂子倒闭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,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:“市场不行呗,资金链断了,我经验不足,搞不定。”
“屁的市场不行,”老周突然提高了声音,脸色也很难看,“是被骗了!咱们让人家给坑了!”
他愣住了:“啥?”
“当年那个姓王的,说好了咱们出资,他负责采购原料,”老周咬着牙说,“结果呢?他卷着钱跑了!采购的那些原料全是劣质品,根本不能用!我后来才知道,他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黑咱们一笔!”
季远舟坐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的。
那个王老板,他记得很清楚。矮胖子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见人递烟哥长哥短的。那时候他年轻,觉得出来闯就得靠朋友,根本没想过人心会这么险恶。
“我一直想告诉你,”老周又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那时候我自己也自身难保,刚回老家,家里一堆烂事。等缓过来,总算能来见你了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真相是这样的。
他不是能力不行,不是注定失败。只是被人坑了,仅此而已。
“远舟,你没事吧?”老周看他不说话,有点担心。
他摇了摇头,嗓子有点哑:“没事。只是……咋不早说呢?”
“唉,”老周叹了口气,“我也不好受。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,今天总算是说出来了。那孙子后来也没落好,我听人说他在外面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,跑路到现在没消息。”
季远舟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。
愤怒吗?当然是愤怒的。被信任的人背叛,被人算计,一辈子都背着失败的锅。
但更多的,是释然。
原来他不是那么失败。原来他不是能力不行。原来只是运气不好,遇到了小人。
这就够了。
“老周,”他抬起头,声音平静了一些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别这么说,”老周摆摆手,“是我该早点说。这些年委屈你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:“都过去了。”
傍晚收工后,季远舟骑着自行车回家。路上的人很多,学生放学、下班工人、回家的人,自行车铃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很。他骑着骑着,突然停了下来,站在路边点了根烟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远处的山轮廓模糊,像一幅水墨画。他看着那幅画,突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。
那些年,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。厂子倒闭,欠了一屁股债,老婆带着孩子走了,连老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他把这些都归咎于自己没用,归咎于当初不该冲动南下。
原来不是他的问题。
原来只是运气不好,遇到了小人。
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掐灭,继续往家骑。
吃完饭,等孩子睡了,季远舟把这件事跟陈雪宁说了。她听完后,握着他的手:“都过去了,以后我们好好过。”
他点点头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光淡淡的,照在院子里,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是的,都过去了。
那些债务,那些失败,那些自责,都过去了。
现在他要做的,就是好好活下去。为了自己,为了家人,为了那些爱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