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他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。
准确地说，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。季远舟翻了个身，窗外天刚蒙蒙亮，看看床头的闹钟，才五点半。他揉揉眼睛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，还有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这么早，谁在厨房？
他披上衣服走出去，看见父亲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。季德厚一只手撑着台面，另一只手慢慢地把米往锅里倒，动作迟缓而僵硬。
“爸，您干嘛呢？”他走过去。
父亲回过头，脸色有些发白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“起来了？熬点粥喝。”
“您不舒服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父亲摆摆手，“可能就是昨晚吃多了，胃有点胀。”
话虽这样说，但父亲的表情明显不对。季远舟注意到他按着胃部的手一直没有松开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极力在忍受什么。
“不行，得去医院看看。”他上前扶住父亲。
“不用不用，”父亲连连摇头，“老毛病了，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“什么老毛病，”他皱眉，“您这两年体检都没做过，万一有个什么问题怎么办？”
不容父亲反对，季远舟转身去叫陈雪宁。她正在给孩子穿衣服，听见动静也出来了。一家三口忙活了一阵，总算把父亲劝上了自行车后座。
镇医院不算远，骑自行车十几分钟就到。挂号、排队、做检查，父亲一直说“不用这么麻烦”，但到底还是配合着验了血、做了B超。
结果出来得很快。
“胃炎，”医生推了推眼镜，“还有轻微的胃溃疡。不过不严重，吃点药、静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季远舟松了口气。
从医院出来，父亲坐在自行车后座上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快到家的时候，他突然开口：“其实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，又不是什么大病。”
“您要是早点重视，也不至于拖到现在。”季远舟骑着车，头也不回地说。
父亲不吱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季远舟把手工坊的事都推给了张亮，自己在家专心照顾父亲。陈雪宁负责做饭，他就负责端茶递水、按时提醒父亲吃药。
一开始父亲很不习惯。让他躺着，他说不习惯；让他吃饭，他说吃不下；让他喝药，他皱着脸说太苦。每到这时候，季远舟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，也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看，”父亲被看得不自在，“我脸上有花？”
“您比花好看。”他故意逗了一句。
父亲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。
第三天上午，王婆端着一碗鸡汤来了。她站在门口，把碗往季远舟手里一塞：“给老季补补身子，我这用的是老母鸡，炖了一上午呢。”
“谢谢王婆。”他接过碗，心里一暖。
“客气啥，”王婆往屋里张望了一眼，“老季怎么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能下床走动了。”
“那就好，”王婆点点头，又压低声音说，“你不在家那几年，老季一个人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爱吱声，一个人硬扛着。现在有你在了，不一样咯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碗。鸡汤很浓，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，闻起来很香。这是王婆的心意，也是这条巷子里特有的温度。
下午，陈雪宁在厨房熬药，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满屋子都是中药的苦味。她用扇子扇着火，时不时地揭开盖子看看。
“差不多了吧？”她问。
“再熬一会儿，医生说三碗水熬成一碗。”他站在旁边看着火候。
“你也累了好几天了，去歇歇吧，这里我来盯着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，我守着就行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扇子递给了他。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，是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培养出来的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，父亲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。第四天早上，他居然自己从床上起来了，说要出去走走。
“不行，医生说要多休息。”季远舟拦住他。
“躺得浑身骨头都疼了，”父亲活动了一下肩膀，“就在院子里走走，不走远。”
季远舟没办法，只好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，让父亲坐着晒太阳。他自己则进屋去倒水，路过厨房的时候，看见陈雪宁正在熬粥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爸怎么样了？”她问。
“好多了，今天能下床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点点头，又想起什么，“你也是，自己身体也要紧，别光顾着照顾老人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端着水杯走出去。
父亲坐在院子里，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，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。季远舟把水递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“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生病，您怎么照顾我的吗？”他突然问。
父亲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说：“记得，那年你才六岁，发烧烧到四十度，把我跟你妈吓得够呛。”
“我记得，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您背着我去医院，走了好几里地，脚上都磨出水泡了。”
“都过去的事了，还提它干什么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有老茧，有疤痕，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。父亲的手也是这样，只是更苍老、更粗糙了。
“您变了。”过了一会儿，父亲突然说。
他愣了一下：“我变了吗？”
“嗯，”父亲点点头，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，“懂事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轻轻地扎在了他的心上。从小到大，这是父亲第一次夸他懂事了。以往的那些年，不管他做什么，父亲总是皱着眉头，总是摇头，总是说“还不够”。
原来父子之间，不需要那么多语言。一顿饭，一句话，一个眼神，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。
晚上，父亲早早地睡了。季远舟坐在床边，看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，心里异常的平静。那些年的怨恨，那些年的隔阂，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。
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，父亲始终是他的父亲，他也始终是父亲的儿子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