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缝里挤进来，季远舟就醒了。他没有马上起身，而是静静躺在床上，听着身边陈雪宁均匀的呼吸声。平安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，偶尔传来几声梦呓。这样的清晨让他感到格外珍贵——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大事，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，什么都不用担心。这种踏实感，他等了很多年。
他轻手轻脚地起身，怕惊动了她。推开房门，发现父亲已经坐在院子里了。
“您起这么早？”他愣了一下。这些天父亲都是睡到日上三竿，今天怎么这么精神。
“躺够了，”父亲站起来，活动了下肩膀，“今天感觉好多了。”
“那我去做饭。”季远舟走进厨房，淘米下锅，又从菜篮里拿了两个鸡蛋。昨晚上他就想好了，今天是雪宁的生日，虽说她从来不提，但既然知道了，就得好好过。
父亲站在门口看他忙活：“你干啥？”
“做饭。”
“做那么多？”
他手里顿了顿，没回头：“嗯，多做点。”
父亲看了他一会儿，什么都没问，回屋去了。
吃完早饭，季远舟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。今天是赶集日，街上人比平时多。他先去肉铺割了两斤五花肉，又去菜场买了新鲜的豆角和茄子。路过供销社的时候，他停下来想了想，推门进去。
“同志，有红糖吗？”
售货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：“一块二一斤。”
他掏出钱，数都没数就递了过去。售货员找零的时候，他已经在看别的东西了——柜台最里面摆着几双袜子，藏青色的，结实耐穿。
“再拿两双这个。”
东西买齐了，他把自行车停在手工坊门口，进去交代张亮：“我今天有事，你看着点。”
“师父，您去吧，这里有我。”张亮正低头踩着缝纫机，头也不抬地说。
他应了一声，把东西挂在车把上，骑着回了家。
父亲坐在门口择菜，看见他大包小包地往屋里搬，抬了抬眉毛：“买这么多？”
“今天日子好。”他说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低下头继续择菜，嘴角却微微动了动。
中午，陈雪宁从厂里回来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。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，换了鞋走进去，看到桌上的菜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红烧肉烧得油光发亮，豆角炒得碧绿，茄子蒸得软塌塌的，上面淋了一层蒜汁。桌子中间还摆着一碗汤，热气腾腾的。平安坐在学步车里，嘴里咬着手指头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红烧肉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”她问，声音有点哑。
季远舟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。他笑了笑：“你的生日，忘了？”
陈雪宁站在原地，眼眶慢慢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：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快尝尝，”他拉着她坐下，“我跟爸学的红烧肉，看看正宗不正宗。”
父亲从里屋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瓶酒，在桌边坐下，倒了两小杯：“今天高兴，我也喝点。”
陈雪宁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肉炖得很烂，入口即化，甜咸适中，是记忆中的味道。她低着头吃完了那块肉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咋还哭了呢？”父亲看了她一眼，“好吃就多吃，哭啥。”
她摇了摇头，破涕为笑：“好吃，好吃。”
平安坐在学步车里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去抓盘子里的肉。季远舟夹了一小块，吹凉了放进他嘴里。小家伙嚼了两口，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门牙。
“一会儿吃完饭，去给你妈上炷香。”父亲突然说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“她要是知道咱们现在这样，肯定高兴。”
陈雪宁擦眼泪的手顿了顿，抬头看了看季远舟。他会意地点了点头：“吃完饭就去。”
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，父亲喝了两杯酒，话匣子也打开了，说起从前老伴在世时的事。陈雪宁静静地听着，时不时给平安擦擦嘴。季远舟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异常的踏实。这种踏实和早上醒来时的那种不一样——不是空白的安全感，而是满满的、沉甸甸的满足。
吃完饭，父亲回屋睡午觉了。平安也被哄着睡着了。陈雪宁收拾完碗筷，从房间里出来，看到季远舟站在院子里。
“走，出去走走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，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出了门，沿着巷子慢慢走。傍晚的天色很好，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，归巢的鸟儿从头顶飞过。
“以后每年都给你过生日。”他突然说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，手悄悄伸过去，握住了他的。
两个人就这样沿着巷子走，月亮慢慢升起来，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接着又安静下来。
“有家在，有人爱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月色很好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