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刚蒙蒙亮,季远舟就醒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,怕吵醒还在睡的陈雪宁和平安。院子里,父亲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石凳上抽旱烟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青石板上湿漉漉的,泛着白光。
“爸,您也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,”父亲看了他一眼,“今天是啥日子,你还记得吧?”
“记得,”他点了点头,“妈的忌日。”
父亲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磕了磕烟袋,站起身来。晨光中,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瘦削,这些日子明显又瘦了一圈。
吃完早饭,一家人收拾妥当,便上山去了。平安被陈雪宁抱着,小家伙东张西望,对什么都好奇。季远舟手里提着一个篮子,里面装着祭品:纸钱、香烛,还有一碗红烧肉。
那是母亲生前最爱吃的。
山路走了约摸半个时辰,远远地就能看到母亲的坟。坟前的那棵柏树又长高了一些,枝叶繁茂。走近一看,坟头上长满了杂草,季远舟蹲下身,一根一根地拔干净。
“妈,我来看您了,”他点燃香烛,轻声说,“今年儿子来晚了。”
陈雪宁把平安放在地上,小家伙学着大人的样子,也学着鞠躬。季远舟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着,火光映红了他的脸。
“妈,告诉您一个好消息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雪宁给您添了孙子,叫平安。小家伙会叫爷爷了,也会叫奶奶——就是不会叫您。”
他顿了顿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。爸的身体还好,就是胃有点毛病,我盯着他戒烟戒酒呢。手工坊的生意不错,我收了个徒弟,叫张亮,是个实诚孩子。雪宁在厂里升了职,每月能多拿几十块钱。平安健康成长,白白胖胖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。那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是父亲当年亲手刻的。
“妈,您放心,”他说,声音越来越坚定,“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。您没完成的心愿,儿子替您完成。”
一阵风吹过,纸钱的灰烬飘了起来,四处散开。陈雪宁抱着平安,轻声说:“平安,快叫奶奶。”
“奶奶,”平安含糊不清地喊着,伸出小手去抓那些飘散的灰烬。
父亲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只是在转身的时候,季远舟看到他的眼眶红了。
下山的时候,平安在陈雪宁怀里睡着了。一家人默默地走着,谁也没有开口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回到家,季远舟把母亲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,擦干净灰尘,摆在了桌子上。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素色的衣服,梳着低低的发髻,笑得很温柔。
他把那幅绣品放在了照片旁边。并蒂莲已经完成了,一半是母亲的针脚,一半是他的。虽然粗糙,但这是他们母子共同的作品。
“妈,并蒂莲开好了,”他轻声说,“您看到了吗?”
陈雪宁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他:“妈会看到的。”
晚上,平安睡着后,季远舟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色很好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
他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夜晚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,母亲摇着蒲扇,给他讲老故事。那些画面,仿佛还在眼前,又仿佛已经很远了。
但他知道,母亲从未真正离开。她活在他的记忆里,活在这幅绣品里,活在这个家里每一个角落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