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,季远舟睁开眼,发现身边已经空了。陈雪宁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院子里传来她走路的声音,还有平安咿咿呀呀的叫声。
他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。昨晚上那个梦还在脑子里——梦见母亲坐在老宅的门槛上绣花,抬头对他笑,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,却没有声音。他猛地醒来,发现是一场空。
窗外,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了。晨练是父亲多年的习惯,风雨无阻。季远舟披上衣服走出去,看见父亲一套拳打完,正用毛巾擦汗。
“爸,早。”
“嗯,”父亲应了一声,“起来了就吃饭吧。”
早饭是稀粥配咸菜,还有昨天剩下的红烧肉。平安坐在宝宝椅上,抓着一块肉啃得满嘴油光。陈雪宁在旁边剥鸡蛋壳,时不时抬头看看丈夫。日子过得平淡,但踏实。
吃完饭,季远舟骑自行车去手工坊。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。早上八点多,巷子里的店铺陆续开门,王婆的油条摊子冒着热气,赵建国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,笑着打招呼。
“远舟,上班去啊?”
“啊,上班。你这么早干嘛去?”
“送报纸呗,”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的大袋子,“走了啊,有空喝酒!”
手工坊的招牌挂在门楣上,“远舟手工坊”五个字是父亲写的,笔力苍劲。季远舟掏出钥匙开门,把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上去。
店里已经摆了几件做好的衣服,都是客人定制的。他大致扫了一眼,确认没有问题,便开始整理布料。今天有个市里的客人要来看样衣,他得提前准备好。
门帘一响,有人进来了。
“请问,这是季远舟的手工坊吗?”
是个女声,听起来有些年纪。季远舟抬起头,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。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花白,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脸上皱纹不多,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藏着很多话。
“您是?”他放下手中的布料,走过去。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眼眶突然红了。
“你是远舟吧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长得跟你妈真像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的锁。季远舟愣了一下,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“您认识我妈?”
“认识,”女人点点头,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,“我跟你妈是一个厂的,在街道印刷厂干过。那时候你妈负责绣花,我负责裁剪,两个人坐对面,天天聊天。”
她说着,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面是一件小小的绣花肚兜,红色的底,上面绣着金鱼戏莲的图案。针脚细密,颜色鲜亮,像是新的一样。
“这是——”季远舟接过来,手在抖。这件肚兜他认得,是小时候母亲给他做的。他满月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个,后来母亲说收起来了,没想到还在。
“你妈临走前把这个交给我,”女人哽咽着说,“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,就把这个交给你。她还说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她说啥?”季远舟的声音也哑了。
“她说,她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。她不怪你不在身边,她只是遗憾没能看到你结婚生子。”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你妈走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。她说你有本事,在广州闯出名堂了,她高兴……”
季远舟拿着肚兜,泪流满面。
原来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他。原来母亲一直在为他骄傲。那些年他在广州拼死拼活,以为家里人会怨恨他的离开,却不知道母亲把所有的思念都缝进了这件小小的肚兜里,一直带在身边,直到最后一刻。
“谢谢你,”他哽咽着对女人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女人摆摆手:“你妈交代的事,我总算是完成了。她泉下有知,也该安心了。”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。女人告诉季远舟,母亲在厂里的时候经常提起他,说儿子有出息,去大城市闯荡了。每次收到信,她都会高兴半天,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。邻居们都知道,季家有个儿子在广州当老板。
“我一直以为……”季远舟说不下去了。
“你以为你妈会怪你是不是?”女人叹了口气,“你妈那个人我最了解了,心软嘴硬。她从来不怪你,只怪自己身体不争气,没能等到你回来。”
送走女人,季远舟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。他把肚兜铺在柜台上,金鱼戏莲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这是母亲亲手绣的,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母亲的温度。
他想起小时候穿上这件肚兜,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走,邻居们逗他玩,他咯咯地笑。那些画面仿佛还在眼前,又仿佛已经很远了。
中午,陈雪宁来送饭,看见丈夫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。
“咋了这是?”
“没啥,”季远舟笑了笑,把肚兜递给她看,“妈给我留的。”
陈雪宁接过来,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眼圈也红了。
“妈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晚上,一家人吃完饭,季远舟把肚兜和母亲的遗像放在一起。并蒂莲的绣品挂在墙上,旁边是这件小小的肚兜。一旧一新,一大一小,都是母亲留给他的念想。
“妈,您放心,”他轻声说,“我会好好活下去,为了您,为了这个家。”
平安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学说话,陈雪宁依偎在丈夫身边,父亲在院子里抽旱烟,月亮挂在天上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