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巷子还带着露水的潮气，季远舟已经打开了手工坊的门。他把昨晚收到的绣花肚兜小心地放进柜台下的抽屉里，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宝贝，得收好。
门帘被人掀开，张亮端着两个肉包子进来了。
“师父，吃早饭。”
张亮这孩子越来越上道了。季远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，猪肉大葱的馅，巷口王婆那儿买的，味道还是小时候那个样。
“昨儿那个大姐走了？”张亮一边收拾工作台一边问。
“嗯。”季远舟应了一声，没多说。那位母亲工友带来的消息，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别人讲。那些话压在心底，沉甸甸的。
张亮也不追问，师父有时候话少，他早就习惯了。小徒弟低头裁布料，手法越来越熟练，针脚也均匀了不少。季远舟看在眼里，满意地点点头。
上午的生意不忙，来了几个老主顾取定制的衣服。季远舟耐心地帮他们调整袖口长短，修改腰身松紧。这种活儿不算起眼，但做得细致，客人们都愿意回头。
快中午的时候，父亲来了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季远舟放下手中的活。
“路过，看看你在不在。”父亲背着手，在店里转了一圈，视线在那件并蒂莲绣品上停留了一会儿，又移开了。
季远舟知道父亲是想他了。父子俩之间有些话不用明说，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，早让他们有了默契。
“中午回去吃吧，”父亲说，“我买了条鱼。”
“好。”
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。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，在青石板上落下点点光斑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一年了，似乎什么都没变，又似乎什么都变了。
饭桌上，红烧鱼摆在大海碗里，鱼身完整，鱼汤浓稠，是父亲的手艺。平安坐在儿童椅上，抓着一块鱼肉吃得满手都是油。陈雪宁在旁边时不时给他擦擦嘴。
“爸，您多吃点。”季远舟给父亲夹了一筷子鱼肉。
父亲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这样的对话在一年前是不可能的。那时候父子俩坐在一起，气氛能冻死人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虽然话不多，但心里都清楚彼此在想什么。
吃完饭，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院子里抽烟，而是坐在桌旁没动。季远舟看出来他有话说，就让陈雪宁带着平安去午睡，自己留下来陪父亲。
“远舟，”父亲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回来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年……苦了你了。”
季远舟愣了一下。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。他抬起头，看见父亲的眼睛有些红润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。
“爸，您想啥呢？”季远舟放缓语气，“我不苦。有您在，有雪宁和平安，我不苦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，抬起手揉了揉眼睛。然后他站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啥？”季远舟问。
“你妈的东西。”父亲说，“我一直藏着，没敢给你看。现在……你也该知道了。”
布包打开，里面是一封信，信纸已经发黄，边角都磨破了。季远舟拿起信，手有些抖。这是母亲的笔迹，他认得。
信上写着：“远舟我的儿，妈妈不怪你。你有本事，妈妈高兴。你要好好活着，为自己活，也为妈妈活。妈妈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。季远舟看了好几遍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他哽咽着叫了一声。
“你妈临走前让我把这个藏起来，”父亲的声音也在抖，“她说怕你看到心里难受。她那个人啊，什么都替别人想，就是不想自己。”
季远舟把信贴在胸口，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。原来母亲早就原谅了他，原来母亲一直在他身边。
下午的阳光正好，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。父亲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——季远舟第一次学会走路，第一次开口叫妈妈，第一次上学哭鼻子。这些事季远舟自己都忘了，但父亲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爸，您还记得我小时候调皮，把您工具箱里的钉子撒了一地吗？”季远舟笑着说。
“怎么不记得，”父亲也笑了，“我当时气得要死，后来一看你吓得那个样，又舍不得骂了。”
父子俩笑了一阵，笑声中，三十年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都化开了。
傍晚，陈雪宁做好了饭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平安咿咿呀呀地学说话，陈雪宁给孩子夹着菜，父亲讲着那些说了无数遍的老故事。季远舟坐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异常的平静。
这就是他的日子。平凡，但充实。有家在，有人爱。有根，有归处。
那些失败，那些痛苦，那些自责，都已经过去了。现在他要做的，就是好好活下去。为了自己，为了家人，为了那些爱他的人。也为了母亲。
吃完饭，季远舟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天。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，把整个巷子都染红了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摆动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明天会怎样，他不知道。但他不再害怕了。因为他有家在，有业在，有人爱。这就是他的归处，永远的归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