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时辰到了。
岩壁上的红光不再闪烁,而是稳定地亮着,像凝固的血块贴在石缝里。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,混着一股铁锈和腐烂草木的味道,吸进肺里像是有细针在扎。罗皓靠墙坐着,眼睛一直没闭。他不敢睡,也不能睡。右臂的伤口从调息开始就没停过抽痛,每一次心跳都把痛感顺着血管推到指尖。他咬着牙,一动不动。
联盟成员陆续睁眼。有人轻咳,有人活动肩膀,发出骨骼错位的咔响。没人说话。他们知道现在在哪——闭关之地最深处,血影老祖盘坐的地方。破禁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劫难才刚开始。
罗皓缓缓站起。膝盖发沉,像是灌了铅。他低头看了眼断岳刀,刀身裂痕更深了,横贯护手,像一道将断未断的命线。他没去碰它,只用左手按了按肋骨处。那里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是刚才破禁时灵力反噬留下的伤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口的腥甜,抬脚往前走。
脚步很轻,踩在碎石上几乎没声。身后六人立刻起身,跟上。络腮胡走在左后方,手里攥着一把短匕,指节发白。年轻修士右手还抖,但他把一张雷符死死贴在掌心,没松开。没人掉队。
通道越来越宽,地面由碎石变成整块黑岩,表面刻满暗红色纹路,像是干涸的血河分支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沉,每吸一口都像在吞沙子。灵力运转变得滞涩,像是在泥浆里划水。罗皓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只剩不到两成,恢复得极慢。其他人脸色也越来越差,呼吸变重。
前方出现光。
不是火光,也不是月光,而是一种从岩壁内部透出的暗红,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搏动。光映在脸上,把每个人的轮廓染成铁锈色。罗皓抬手,五指张开——停止前进。
队伍立刻停下。
他眯眼往前看。
三丈外,通道尽头豁然开阔,形成一座巨大石室。石室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黑石高台,台上盘坐着一道身影。黑袍垂地,头戴兜帽,看不清脸。那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势规整得不像活人,倒像是庙里的泥胎塑像。
但罗皓知道他是活的。
因为那人身周的空气在扭曲。一圈圈血色气流在他体表流转,缓慢起伏,像潮汐,又像呼吸。每一次波动,周围的光线就跟着震一下。地面的红纹随之明灭,仿佛与他同频。
罗皓站在原地,没再往前一步。
“别动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身后没人应声,但六人的站位瞬间变了。络腮胡向左斜移半步,挡在年轻修士前面;另一人悄悄摸出一面龟甲盾,横在胸前;还有两人背靠背站定,各自掏出符纸捏在手里。战斗阵型已经成型。
罗皓左手缓缓抬起,指尖凝聚一丝寒气。不是为了攻击,而是护体。他能感觉到那股血气正在向外扩散,像是无形的网,一点点收紧。他的识海开始发胀,太阳穴突突跳。他知道这是对方的威压在侵蚀神识,稍有不慎就会被冲乱心神,当场昏厥。
他咬破舌尖。
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疼痛让他脑子一清。寒气顺着经脉游走一圈,勉强在体表形成一层薄霜。他稳住了。
可其他人没这么强的意志。右边一个瘦削修士突然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嘴角溢出血丝。他死死抓着地面,指甲抠进石头里,却控制不住身体颤抖。
“撑住。”罗皓低声说,没回头。
那人没应,但手指动了动,把一张防御符拍在背上。符纸燃起微光,暂时挡住血气侵袭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石室里只有血光脉动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巨兽的心跳。罗皓盯着高台上的黑影,肌肉绷紧。他后悔了。早该在外围设伏,等对方出关瞬间动手。可现在,他们闯进来了,对方却端坐不动,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。这不是突袭,是送上门。
他已经没有退路。
高台上的身影忽然动了。
不是起身,也不是出手,而是……睁眼。
兜帽下的阴影里,两点赤红亮起。
像两口深井里燃起的火。
目光扫过石室,所过之处,空气仿佛被点燃。络腮胡猛地后退半步,龟甲盾“咔”地裂了一道缝。年轻修士直接跌坐在地,符纸脱手飞出。另一个修士张嘴想念咒,却发现喉咙发紧,半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那双眼睛最终落在罗皓身上。
没有怒意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猎物的眼神。
罗皓没躲。
他横刀于前,断岳刀抵地,刀尖插入黑岩半寸。右手搭上刀柄,指节一根根收紧。左手法诀未散,寒气仍在体表流转。他站着,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“准备——”
声音不高,却像刀劈开死寂。
六名联盟成员同时动了。
灵力激荡,法宝出鞘。龟甲盾亮起土黄色光幕,雷符在掌心噼啪作响,短刃泛起青芒,一张火网符悬在头顶待发。六道灵光在石室中爆闪,与血光对冲,空气嗡鸣作响。
血影老祖仍坐着。
但他周身的血气猛然翻涌,像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。一圈波纹扩散开来,撞上联盟成员的护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三人踉跄后退,嘴角渗血。龟甲盾上的裂痕蔓延至中心,眼看就要碎裂。
罗皓脚跟蹬地,硬生生扛住冲击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只是物理压迫,更像是直接作用在神魂上。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耳中响起低语,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嘶吼。他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不能听。
他再次咬破舌尖。
血味让他清醒了一瞬。
高台上的血影老祖嘴角微微扬起。
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猎物已经入笼。
他依旧没动。
可那双赤瞳里的光更盛了,像是血池中燃起烈焰。他抬起一只手,缓缓从膝上提起。动作很慢,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势。袍袖滑落,露出一只枯瘦的手,皮肤紧贴骨头,指甲漆黑如墨。
这只手并未指向任何人。
只是虚按在身前。
地面的红纹骤然亮起,像是被点燃的引信,迅速向四周蔓延。石室四角浮现出四个血色符点,彼此连接,形成一个倒三角阵法。空气中传来粘稠的声响,像是血浆在流动。
罗皓瞳孔一缩。
阵法启动了。
不是攻击阵,也不是困杀阵,而是……闭关反噬阵。这种阵法只有在闭关者被人惊扰时才会激活,目的是借外敌之力淬炼自身血气,把入侵者的灵力、精血、神魂全部转化成养分。
他们不是来打断闭关的。
他们是来送资粮的。
罗皓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不逃不避。
因为他根本不怕他们进来。
“撤不了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只能往前。”
身后没人说话,但六人的站位更紧凑了。有人把最后一张高阶符贴在胸口,有人咬破手指在武器上画血咒。他们都知道,这一战不死不休。
血影老祖的手停在半空。
血色符阵完成最后一笔勾连。
整个石室的温度骤升,汗水刚冒出就被蒸干。罗皓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黏在背上,额头的汗还没流下就变成了雾。他的断岳刀开始发烫,刀身裂痕中渗出一丝血迹,顺着刀槽流到地上,“滋”地一声蒸发。
高台上的身影终于开口。
声音不大,却像直接在脑子里响起。
“你们……来得正好。”
罗皓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“准备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