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臂的伤口比想的深。
洛清晚靠在半塌殿宇的残垣后,撕开衣袖。伤口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,麻木感正往肩膀蔓延。噬星虿的毒不算烈,但拖久了,整条胳膊都得废。
她取出几株路上采的“清瘴草”,嚼碎了敷上去。
药汁渗进皮肉,刺痛。
她没吭声,用布条缠紧,打了个死结。星力还剩两成不到,得省着用。先得离开这片废墟中心,太显眼。
起身时,她瞥了眼远处。
噬星虿的尸体倒在石柱旁,像座小山。尘霾缓缓流动,几乎将它吞没。
等等。
她眯起眼。
那虫子临死前,节肢扒拉的方向……不是胡乱挣扎。它往那片更深的黑暗里挪过。
巢穴?
念头一闪,她改了方向。
伤口还疼,但脚步稳了些。尘霾黏在皮肤上,湿冷。她贴着废墟边缘走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半炷香后,绕过几根倾颓的石柱,眼前豁然开阔。
一块巨大的陨石卡在废墟之间,表面坑洼。
陨石底部,堆着东西。
星舟的碎片,大大小小,锈蚀得厉害。还有些分辨不出原样的残骸,裹着半透明的黏液,显然是没消化完的。腥臭味浓得化不开。
果然是巢穴。
洛清晚握紧剑柄,靠近。
残骸堆得很乱。她蹲下身,用剑尖拨开一片扭曲的金属板。下面压着半截手臂,衣袖颜色眼熟——是那艘旧星舟上的人。
她继续翻。
一块玉牌从黏液里滑出来,沾着黑血。她捡起,擦掉污渍。玉牌正面刻着徽记:三颗星环绕一把锤子。
没印象。
大概是某个小势力的标识。她收起玉牌,目光扫向别处。
陨石根部,散落着几片金属。
颜色暗沉,边缘不规则,像是从更大的结构上崩下来的。她拾起一片,指腹摩挲表面。
纹路很细,蜿蜒交错,构成某种规律的几何图案。
这风格……
她皱眉。
和古弃置场那座祭坛上的纹路,有七八分像。只是更古旧,磨损得厉害。
又一片。
再一片。
她蹲着捡了四五片,摊在掌心比对。纹路虽然残破,但能看出是同源。这些碎片,和“源点”有关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闷在喉咙里,像快要断气。
洛清晚转身,剑已横在身前。
尘霾缓缓分开。
一块陨石阴影里,靠着个人。浑身是血,左臂齐肩而断,伤口胡乱裹着布,早已被血浸透。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正惊恐地瞪着她。
是那个高马尾女修。
不对。
洛清晚目光下移。这人穿着灰扑扑的短打,身材瘦小,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,但绝不是女修。是三人里修为最低的那个年轻男修。
居然还活着。
“你……”男修喉咙里咯咯作响,想往后缩,却动弹不得。他断臂处还在渗血,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洛清晚没动。
她盯着他,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器物。三息后,她开口:“星舟上的人?”
声音冷,没情绪。
男修拼命点头,又咳出一口血沫。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费劲,“带我出去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“怎么活下来的。”
“虫子……拖走他们的时候……我装死……”男修喘着气,眼神涣散,“它没吃完……把我扔在这儿……等下次……”
洛清晚瞥了眼残骸堆。
确实,有些残骸还算新鲜。这虫子有囤食的习惯。
“你们为什么来这儿。”她问。
“图……黑市买的残图……说‘源点’有上古遗宝……”男修说着,忽然激动起来,完好的右手死死抠进地面,“假的!全是假的!”
他眼睛瞪得极大,血丝密布。
“那图是陷阱!有人……有人故意散出来的!”他声音拔高,又猛地压低,像怕被什么听见,“引修士过来……喂给这些虫子……或者……喂给‘源点’里面的东西!”
洛清晚眼神微凝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我听见的……”男修剧烈咳嗽,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,“领头的那位……和传讯符另一头的人吵……他说‘饵已经撒出去了,能不能成看造化’……另一头的人骂他草菅人命……”
他喘不上气,停了几秒。
“后来……领头的气急败坏,说‘真正的入口根本不在图上,在尘霾带另一端的涡流之眼附近’……我……我当时吓傻了,没敢出声……”
涡流之眼。
洛清晚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谁散的图。”她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男修摇头,血从嘴角淌下来,“但传讯符那头的人……声音有点耳熟……好像在哪儿听过……”
他眼神开始涣散。
“求你了……带我走……我什么都说了……”他伸出右手,五指虚抓,像要握住什么,“我不想死在这儿……不想被虫子吃掉……”
洛清晚没接话。
她看着男修惨白的脸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些古老的金属碎片。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陷阱。
故意吸引修士前来送死。
这背后,是谁在布局?散播假图,为了什么?喂虫子?还是“源点”里真有东西,需要活祭?
男修的手垂了下去。
他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已经散了。最后一点生机从伤口流尽,身体软倒在陨石边,再没动静。
死了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,尘霾缓缓漫过脚边。
她弯腰,从男修怀里摸出个储物袋。袋口有血,但没破损。神识探入,里面杂七杂八,灵石不多,有几瓶低阶丹药,还有一张叠起来的兽皮。
展开。
是张残图,线条粗糙,标注着几个似是而非的星域坐标。中央用红笔圈了个点,旁边写着“源点”二字。
假货。
她指尖燃起一缕星火,兽皮卷曲、焦黑,化作飞灰。
转身,她最后看了眼噬星虿的巢穴,那些星舟碎片和古老金属残骸沉默地堆在那儿。远处,废墟更深的黑暗里,似乎又有微弱的动静。
她没停留,朝来时的方向退去。
脚步很快。
左臂的麻木感消退了些,但伤口还在渗血。得先离开尘霾带,找个地方彻底处理伤势,恢复星力。
至于“涡流之眼”……
她握紧手中那些金属碎片,边缘硌着掌心。
陷阱?
布局的人,最好别让她撞见。
尘霾涌动,渐渐吞没了她的背影。陨石边,那具断臂的尸体静静躺着,血慢慢渗进尘土。
远处,废墟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金属摩擦的细响。
很快又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