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漩涡的感觉很怪。
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吞了进去。光线扭曲成条,颜色褪尽,只剩一片浑浊的灰白。身体被挤压拉伸,时间感模糊。
洛清晚握紧剑柄。
寂灭剑意护住心脉。她没抵抗那股牵引力,只是绷紧全身。
几息之后,脚下一实。
她落地。
灰白褪去,视野清晰起来的瞬间,洛清晚瞳孔微缩。
眼前是一片废墟。
不,用“废墟”都轻了。这是一片望不到边的、由暗银色金属构筑的、彻底死去的巨型结构。管道粗得能容数人并行,此刻像枯死的藤蔓,缠绕着一座座倾塌的建筑。建筑没有窗户,表面光滑如镜,蒙尘万年,依然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冷光。
空气粘稠冰冷。
吸进肺里,带着一股极淡却深入骨髓的“虚无”感。不是没气味,是仿佛连气味本身都被吞噬了一部分。光线也变得暧昧,能看清远处轮廓,却总觉得视野边缘有东西在蠕动——定睛看去,又只是影子。
声音也被吞了。
她踩上一块翘起的金属板,脚下传来沉闷的“咚”声,短促,干瘪,传不出三丈就消散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,没动。
神识如丝般探出。十丈,二十丈,五十丈……阻力越来越大。到了百丈开外,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破碎,只剩下大片大片的“空”。
这里没有活物。
连虫子都没有。
她低头。暗银色金属地面上积着厚灰,灰里混着干涸的、颜色诡异的凝固物。暗红,靛蓝,墨绿,像泼洒了万年的颜料。旁边倒着个半人高的透明容器,大部分已碎裂,残存的内壁挂着蛛网般的絮状物。
容器底座连着一截断管,管内壁刻着细密符文。
洛清晚蹲下,指尖拂过。
触感冰凉。符文线条流畅古老,与青铜残片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,但更复杂,更“完整”。她收回手,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银色粉末。粉末在黯淡光下微光一闪,旋即化作虚无。
彻底湮灭了。
她起身。
废墟的布局并非完全杂乱。那些巨大管道虽然断裂扭曲,但大致方向都指向同一个方位——废墟深处。地面上也有浅浅凹槽痕迹,像是能量轨道,同样延伸向黑暗。
祭坛回响提及的“源初之影”。
如果真的存在,会在哪里?
洛清晚没犹豫,选定方向,迈步。
脚步很轻。
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避开脆弱的金属板和可疑凝固物。剑握手中,剑尖微垂。眼睛扫视前方、两侧、头顶。头顶是更高的残骸穹顶,结构横七竖八交错,投下浓重阴影。
阴影里,空无一物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。
景象开始变化。建筑残骸更密,管道粗得惊人,有些直径超过十丈,像巨兽血管横亘半空,断裂处露出内部蜂窝结构。地面上容器残骸更多,大小不一。全都空了,碎了。
空气里的“虚无”感更重。
洛清晚停下,微微蹙眉。
不是错觉。越往深处,光线越暗,声音消散越快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微弱,仿佛随时会停。她调动星力运转一周,驱散那股寒意。
继续走。
又过一刻钟,前方出现一道巨大裂口。
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。裂口边缘金属扭曲翻卷,露出厚达数尺的断面。断面内层不再是暗银色,而是一种沉郁的、近乎纯黑的材质,表面光滑如镜,映不出倒影。
裂口后方,空间豁然开阔。
洛清晚穿过裂口,脚步顿住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、半球形的穹顶建筑。
说“建筑”不太准。它更像一个倒扣的碗,直径恐怕超过千丈,大半已坍塌,露出内部错综骨架。残余穹顶布满裂纹,像即将破碎的蛋壳。冷光从极高处裂隙渗入,形成几道倾斜光柱,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。
死寂。
还是死寂。
但这里的死寂,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“重量”。
洛清晚目光落在穹顶中央。
那里没有祭坛。
而是一个井。
直径超过百丈的、垂直向下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型井道。井壁光滑如镜,材质与裂口内层的纯黑相同,刻满了复杂到令人头晕的符文。符文从井口边缘一直向下延伸,没入黑暗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。
井口边缘,残留着一些早已风化的残骸。
像是束缚装置的基座。粗大金属桩钉入地面,桩体上连着断裂锁链,锁链另一端垂入井中。锁环每一节都有成人手臂粗,表面布满腐蚀坑洼,却依然透着狰狞力度。
这里,锁过什么东西。
洛清晚走到井边,停下。
距离井口还有三丈,她没再靠近。低头,向下望去。
黑暗。
纯粹的、连神识探入都会迅速消融的黑暗。不是无光,是仿佛能吸收一切“存在”的“虚无”本身。目光落进去,像石子投入深潭,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,就这么被吞没。
井有多深?
不知道。
下面有什么?
不知道。
她站了五息。
然后,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已化为粉末的棱镜残片残留的最后一点气息——用星力包裹的一小团微弱波动。这气息从遗落之村得到后,一直指引方向。
此刻,它就在掌心。
突然,剧烈一颤。
没等洛清晚反应,那团微弱波动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攥住,倏地脱离星力包裹,化作一道极细灰线,笔直射向井口,没入黑暗。
消散。
彻彻底底,再无痕迹。
仿佛被井下的黑暗“吸走”了。
洛清晚掌心一空。
她盯着井口,手指缓缓收紧。
就在这时。
井底深处,传来一声叹息。
极其轻微,缥缈得像幻觉。仿佛来自亘古之前,穿过万载时光,终于抵达此处。那声音里没有情绪,没有悲喜,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、近乎虚无的……
空洞。
洛清晚后退一步。
剑已横在身前。
井中再无动静。黑暗依旧,死寂依旧。只有那声叹息的余韵,似乎还在冰冷空气里若有若无飘荡。
她盯着井口,又等了十息。
没有第二声。
但一种莫名直觉,像细小冰刺,缓缓扎进脊椎。
那黑暗,在“呼吸”。
虽然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,但井口边缘的光线,确实在以极其微弱幅度,明,暗,明,暗。
如同沉睡巨兽的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