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叹息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黏着。
低语就来了。
直接往脑子里钻。叽叽喳喳,嗡嗡作响,无数个声音叠在一块儿。
“力量……”
“永恒……”
“超脱……”
洛清晚脸色一白。
不是怕,是识海被硬闯的本能反应。那些声音像针,专挑软处扎。
“放开吧。”
“接纳虚无。”
“你恨的那些人,动动念头就没了。”
幻象紧跟着涌上来。
她看见自己站在玄天宗山门前,手里握着无形剑。剑一挥,护山大阵裂开,前世那些仇敌碎成粉末。
干净利落。
又一个画面。星空铺在脚下,星辰像棋子。她一步跨过虚空,身后跪伏着无数身影。渡劫?飞升?一步就跨过去了。
星域主宰。
这些幻象太懂她了。每一个都挠在心尖最痒的地方。
洛清晚咬着牙。
识海里,寂灭剑意疯狂运转,凝成一层层坚冰,把低语和幻象死死挡在外面。冰层不断被侵蚀,又不断再生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她攥紧剑柄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一缕被囚了不知多少年的残魂败魄,也配惑我道心?”
井底沉默了一瞬。
低语忽然变了调子。
尖利,怨毒。
“你看清了么?”
一个声音单独冒出来,嘶哑得厉害。
幻象也跟着变了。
还是那片星空之巅,她还是站在那里。脚下尸山血海,仇敌死绝。
可她身边空荡荡的。
一个人都没有。星光冰冷地照下来,影子孤零零投在血泊里。手里的剑越来越亮,也越来越冷。冷意从剑柄蔓延到手上,到胳膊,到肩膀。
整个人冻住了。
成了一尊冰雕。眼睛空洞洞地望着虚空。千年,万年,一动不动。
像个墓碑。
“看见了吗?”
那声音贴着她耳朵根子。
“这就是你的终点。”
“斩尽之后,唯余虚无。”
洛清晚呼吸一滞。
冰封的心湖底下,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。空得发慌。
那声音带着嘲弄。
“你怕这个,对不对?”
“你拼命杀,就是因为怕有一天杀完了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怕自己变成一柄没用的剑。”
“加入我们吧。”
“拥抱虚无,你便不再恐惧‘虚无’。”
幻象里,那尊冰雕忽然动了。它转过头,空洞的眼睛看向她,嘴角咧开。冰雕表面开始融化,化成一片漆黑的阴影,朝她涌过来。
要吞掉她。
“唔……”
洛清晚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血珠滴在暗银色地板上,溅开一小朵。
心神受创。
道心在晃。
像站在悬崖边上,脚底的石头在松动。
但她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寒光。
非但没退,反而往前踏了一步。
右手并指如剑,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灰白剑意。剑意周围,空气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寂灭剑意。
带着一丝切割空间的韵味。
“我的路……”
她盯着井口黑暗,声音嘶哑,却斩钉截铁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剑意激射而出,笔直刺向井底。
没入黑暗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井底的低语,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。
洛清晚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识海里还在痛,但寂灭剑意凝成的冰层已经重新稳固。
她缓了两口气,眼神重新冷下来。
井口那片黑暗还在。
但刚才那种被“注视”的感觉,暂时消失了。
只是暂时。
她能感觉到,井底深处,有一股更加深沉、更加恐怖的恶意,正在缓缓苏醒。那恶意更安静,也更危险。
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,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。
她盯着井口,等了十息。
没动静。
但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度。一种粘稠的阴冷。
洛清晚转身。
快步走向通道。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得离开这儿。
马上。
通道还是老样子,暗银色墙壁刻满符文。现在往回走,那些符文在微弱光线下,好像活过来了似的,扭曲蠕动。
她目不斜视,加快脚步。
身后,井口那片黑暗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像在嘲笑她的狼狈。
又像在说……
你跑不掉的。
她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继续走。
通道尽头是穹顶建筑的大门。门还开着,外面是死寂的废墟,天空昏暗。
洛清晚一步跨出去。
冷风扑面而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的憋闷感才散了些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建筑大门里面,通道深处,那片黑暗依旧。
但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直觉。有双眼睛,在黑暗深处死死盯着她,从她踏出大门的那一刻起,就没移开过。
洛清晚收回目光,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。
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势。心神受创不是小事,识海里的裂痕还在。
还有那井底的东西。
它到底是什么?
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它盯上她了。不是因为她闯入了地盘,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,吸引了它。
寂灭剑意?
切割空间的韵味?
还是别的?
她一边走,一边快速思索。脚下踩过碎裂金属板,发出“嘎吱”轻响。废墟里安静得可怕。
忽然想起断臂男修的话。
“有人故意散布假图……喂给‘源点’里面的东西……”
她刚才,算不算自己送上门去的饲料?
念头刚起。
身后极远处,那座半球形建筑的方向,传来一声沉闷巨响。
“咚——”
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,狠狠撞了一下金属墙壁。
洛清晚脚步猛地停住。
回头。
昏暗天光下,建筑静静矗立,看不出异常。但那声巨响的余波,还在空气里隐隐回荡。
她盯着看了三息。
建筑没再发出声音。
但她能感觉到,井底那股恶意,正在缓缓扩散。像滴进清水里的墨,一点点晕开。
得快走。
洛清晚不再犹豫,转身钻进一片倒塌的金属骨架后面,身影消失在废墟阴影里。
她刚离开不到十息。
建筑大门内,那片黑暗的通道深处,缓缓涌出一团粘稠的、如同活物的阴影。
阴影贴着地面蠕动。
所过之处,暗银色金属地板迅速变得灰败、腐朽。
它爬出大门,在门口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朝着洛清晚离开的方向,缓缓蔓延过去。
速度不快。
但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