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家里气氛特别压抑。
张大勇跑车去了，但林秀芬能感觉到他临走时眼神里的不满。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——就像她做错了什么事，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。婆婆那边也传来话，说听说她在外面“瞎折腾”，让她安分点。她没理会，继续投简历，又去面试了两家。
有一家让她下周去上班，月薪三千，做账。她很高兴，觉得总算是熬出头了。
晚上张大勇回来，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他，以为他会支持她。
“三千？”他一听就炸了，“你跑去给人做一个月三千？”
“咋了？三千不是钱？”她愣了一下，随即说道，“我先做一段时间，积累点经验，以后还能涨。”
“涨？你想的倒美。”他冷笑一声，把手里的外套摔在沙发上，“我在外面跑车一个月挣多少？你去给人当牛做马三千？”
“话不是这么说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翅膀硬了，想飞了？”他打断她的话，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。
林秀芬愣了一下，随即说道：“大勇，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，我是个人，我也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他上前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你自己的想法就是出去丢人现眼？你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，四十二岁的人跑去给人当小会计，也不嫌害臊！”
“我害臊什么？”她的声音也提高了，“我凭自己本事吃饭，咋就害臊了？”
“你……”
“再说了，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她的眼眶红了，“我每天起早贪黑，照顾你妈，照顾孩子，照顾这个家，我说过什么没有？现在我想出去工作，咋就不行了？”
“你不行！”他突然提高音量，打断了她的话。
她被他的反应愣住了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，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反对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大勇，我知道你担心我，但我想试试。”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，“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，不想一辈子都围着这个家转。”
“为自己活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你为自己活，那这个家呢？儿子呢？我呢？你都不管了？”
“我不是不管……”
“你就是不管！”他再次打断她的话，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失望。
二十年的夫妻，她太了解他了。他这个表情她见过——上次她说想给儿子报个补习班，他说浪费钱；上次她说想换个冰箱，他说还能用。可那些都是小事，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她要的是离开这个家，离开他的掌控。
她突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的累，是心累。这二十年来，她一直在妥协，一直在退让。结婚的时候她没去成深圳，后来她想出去工作，他说家里需要人照顾，她就放弃了。现在儿子大了，她想为自己活一次，怎么就不行了？
“大勇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害怕，“我嫁给你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里，我做过一顿饭给你少吃？我照顾过一天孩子给你少管？我侍奉过一天婆婆给你少孝？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？”她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我什么都没少做。可我现在只是想出去工作，我只是想每个月挣三千块钱，我碍着谁了？”
“你碍着我了！”他突然吼了一嗓子，唾沫星子都喷到她脸上了。
她往后倒退了一步，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。这个动作不知道哪个地方刺激了他，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。
“我问你，”他上前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你背着我找工作，是不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？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？”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拽得她生疼，“你说你没有，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？为什么要等到我发现了才说？”
“我怕你不同意……”她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，但他的力气太大了，拽得她手腕生疼。
“怕我不同意？”他冷笑一声，“你怕我不同意，所以你就不告诉我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？”
“有。”她的声音在抖，“我一直都有。可我也不能因为怕你不同意，就一辈子不出门吧？我也是个人，我也有自己的想法，我也有……”
“想法？”他松开她的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，“你有什么想法？你能有什么想法？你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，你想法还挺多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戳在她心上。四十二岁怎么了？四十二岁就不能有想法了吗？她想起李阿姨说过的话——年龄不是问题，问题是你敢不敢开始。
她敢。
“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。”她抬起头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为自己活？”他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突然抬起手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。林秀芬捂住脸，整个人都懵了。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却迟迟没有掉下来。
二十年的夫妻，他居然动手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手还捂着脸。脸上火辣辣的，但更疼的是心里。她想过他会生气，想过他会反对，想过他会说难听的话，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动手。
张大勇也愣住了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表情。
“都是你自找的。”他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林秀芬没有说话。她转身走进卧室，收拾了一个行李箱。东西很少，几件换洗衣服，一些日用品。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行李箱，手在抖，心也在抖。
走出卧室的时候，张大勇还站在客厅里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不是他打的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提起行李箱就往外走。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她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，但她没有回头。
走廊里的灯坏了，她摸着黑往下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，一步一步，像是踩在她的心上。
到了楼下，夜风很凉，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手机响了，她拿出来看，是刘小兰发来的微信：“姐，你咋样了？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输入：“我出来了。”
那边立刻回了：“你在哪？我去找你。”
她站在路灯下，抬起头看着自家窗户。灯光还亮着，那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。现在，那里跟她没有关系了。
“我在小区门口。”她回复。
收起手机，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。夜色中，她的背影很瘦弱，但步子很坚定。
她不知道这场仗能不能赢，但她知道，自己不会再退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