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拖着行李箱走了两条街，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。
晚上十点的风已经带上了秋天的凉意，她穿少了，只有一件单薄的针织衫。风一吹，她打了个寒颤，裹紧衣服继续往前走。行李箱的轮子在小区的路面上磕磕碰碰，发出刺耳的声音，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孤单。
她不想给儿子打电话。晓东知道了会担心，也会影响他学习。这孩子最近本来就因为家里的事分心，她不想再给他添乱。
她也不想回娘家。妈年纪大了，身体又不好，看到她这样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这种事让妈跟着操心，她于心不忍。
手机就在口袋里。她掏出来，翻开通讯录，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。几百个联系人，能在这种情况下收留她的有几个？丈夫肯定不行，娘家人不行，儿子不行。刘小兰倒是可以，但她租的那个小单间，连转身都困难，总不能让人家挤一晚上。
翻着翻着，她的目光停在“李阿姨”三个字上。
李桂芳。她的会计老师，六十岁的退休会计。她们是在培训班上认识的，李阿姨对她一直很好，经常课后给她开小灶，解答那些她听不懂的难点。有次她考砸了，李阿姨还请她吃了碗牛肉面，说“没事，慢慢来”。
可是这么晚了，打扰人家合适吗？
她犹豫着，手指悬在拨打键上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行李箱的轮子还在响，像是催促她快点做决定。
终于，她还是按下了拨打键。
电话响了几声，那边接起来了。
“李姨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一开口就有点绷不住。
“秀芬？这么晚了，有事吗？”李阿姨的声音很温和，带着点困意，但很快变得清醒起来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不知道该怎么说，“我……我出来了。”
“出来了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……我从家里出来了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，“我不知道该去哪，李姨，我能去你那儿吗？”
李阿姨那头顿了一下，随即说：“你来吧。地址你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好，你打车过来。路上小心，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李阿姨的声音很稳，“别怕，啊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秋风吹过来，她缩了缩脖子，感觉眼眶有点凉。抬手擦了擦，是泪。
一辆空车停下来，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，坐进后排。
“师傅，去城西老小区。”她报了个地址，声音闷闷的。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，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发动了车子。
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引擎的声音和偶尔的路况播报。她靠在窗边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。路灯一盏盏亮着，把街道照得橙黄橙黄的。车上放着一首老歌，蔡琴的《恰似你的温柔》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打扰到什么。
她突然想起年轻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也是坐着这样的出租车，去深圳。车厢里放的不是这首歌，是另一首，她忘了叫什么名字。只记得那时候她心里充满了期待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的。
现在呢？
她苦笑了一下，摇了摇头。
到了李阿姨家楼下，她付了钱，提着行李箱上楼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，她脚步声重一点，灯就亮了，再走几步，又灭了就再跺一下脚。三楼，不高，但她走得有点喘。
门很快就开了。
李阿姨穿着居家服，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卷卷的髻，看到她的样子，愣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，先让她进屋。
“进来吧，先坐。”李阿姨的语气很平静，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她走进门，环顾四周。这是一个很温馨的小两居，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，茶几上摆着茶具，角落里有一盆绿萝，长得很茂盛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。
“先坐。”李阿姨指指沙发，又转身去厨房倒水。
她坐下来，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，心里突然很委屈，眼泪又掉下来。她赶紧用手背去擦，但越擦越多。
李阿姨端着水杯出来，看到她在哭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巾，递给她。
“想哭就哭吧，哭完就好了。”李阿姨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，“没事的，有我在。”
她接过纸巾，捂在脸上，哭得肩膀都在抖。二十年的委屈，在这一刻全涌上来。她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，到头来却被赶出来。连丈夫都动手打她了。
李阿姨坐在她旁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陪着她。
哭了一会儿，她终于平静下来，抽抽搭搭地接过李阿姨递来的水杯，喝了一口。热水暖暖的，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。
“先喝口热的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李阿姨说，“今晚就在我这儿住下，别想太多。”
她点点头，眼泪又掉下来，但这次是感激的泪。
“谢谢李姨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。
“谢什么。”李阿姨站起来，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，轻轻搭在她身上，“晚上凉，盖着点。”
她靠在沙发上，折腾了一天一夜，身体早就累了。刚才哭了一场，精力像是耗尽了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“睡吧。”李阿姨的声音很远，像是从云端飘过来。
她闭上眼睛，任由自己沉入黑暗。
李阿姨看着她睡着了，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个傻姑娘，总算是迈出这一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