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风停了。
雨也停了。
天是那种洗过的蓝,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李建国拉开卷帘门的时候,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味和槐树叶的味道。
门口横着那棵倒了的槐树。
不是整棵倒了,是半棵——根还在土里,树干从中间劈开,斜斜地压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,枝叶散了一地,白的槐花混在泥水里,像撒了一地的碎纸。
"得弄走。"
李建国说。
"嗯。"
黑桃3说。
两人出去搬树。
树干粗,一个人搬不动,得两个人抬。
黑桃3抬前面,李建国抬后面,抬到一半,黑桃3那只独眼瞄了一眼树根——根断了,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头,像骨头。
"这树活不成了。"
黑桃3说。
"活不成也得先挪开。"
李建国说。
两人把树挪到路边,又回来扫地上的枝叶。
女孩拿了把扫帚,从门口往外扫,扫到第三簸箕的时候,
看见泥水里泡着一朵槐花,白的,沾了点泥,她捡起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,夹进了口袋里。
"干啥?"
李建国问。
"留着。"
女孩说。
"留它干啥?"
"好看。"
女孩说。
李建国没再问。
他继续扫地,扫到台阶缝隙里的时候,看见了一点暗红色的印子——是上次血迹没拖干净的,被雨水泡了一夜,颜色更深了,像锈。
他用扫帚使劲扫了扫,没扫掉。
"算了。"黑桃3说,"扫不掉就别扫了。"
"嗯。"
扫完地,三人开始收拾铺子。
卷帘门拉了一夜,里面落了一层灰,桌子、椅子、煤炉子上全是。
女孩拧了块湿抹布,把桌子擦了一遍,又擦椅子,擦到煤炉子的时候,发现炉膛里的煤烧完了,只剩一层灰。
"得添煤。"
她说。
"我去买。"
李建国说。
他骑上摩托车去煤场,买了两袋煤,扛回来。
黑桃3帮着把煤搬进厨房,码在墙角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
女孩把新煤添进炉膛,点着,放上水壶。
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九点了。
"开张吧。"
李建国说。
"嗯。"
女孩说。
卷帘门完全拉上去,铺子敞开了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擦干净的桌子上,落在码好的煤堆上,落在煤炉子上的水壶上,落在女孩刚摆好的凉皮碗上。
第一个客人是邮递员。
他骑着摩托车过来,车筐里装着几封信,停好车,探头往里看了看,愣了一下。
"你们这……树倒了?"
"嗯。"李建国说,"昨晚台风刮的。"
"挪开了?"
"挪开了。"
"那就好。"邮递员说,"我早上过来还怕路被堵了呢。来碗凉皮。"
"好嘞。"
女孩从厨房里应了一声。
凉皮端上来的时候,邮递员吸了吸鼻子:"今天这凉皮,咋没煤烟味了?"
"炉子修好了。"
女孩说。
"那就好。"邮递员说,"还是那个味儿。"
他吃完凉皮,付了钱,骑着摩托车走了。
第二个客人是王婶。
她拎着那半袋土豆——上次送来的,没吃完,今天又拎过来了。
"听说昨晚台风挺大?"
王婶问。
"嗯。"
李建国说。
"树都倒了。"王婶说,"我早上起来看见,吓了一跳。你们没事吧?"
"没事。"
"那就好。"王婶把土豆放下,"这土豆还给你们,上次你们没吃多少。对了,我家那折叠桌我给你们拿来了,在门口呢。"
李建国出去看了看,门口真放了个折叠桌,旧的,但腿是直的。他搬进来,放在墙角。
"谢谢啊,王婶。"
"谢啥。"王婶摆了摆手,"都是街坊。"
王婶走了。
女孩看着那半袋土豆,又看了看墙角的折叠桌,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中午的时候,老赵来了。
他没带鱼,拎了瓶酒,三十块钱那种。
"黑桃,昨天多谢了啊。"老赵说。
"谢啥。"黑桃3说。
"船没事,缆绳你加固得好,一条都没跑。"老赵说,"这酒你拿着,喝。"
"不用。"
"必须拿着!"老赵说,"你要不拿,就是不给我面子。"
黑桃3接了,放在桌子上。
老赵坐下,要了碗凉皮,吃完付了钱,走了。
那天中午,铺子里又坐满了人。
渔民、邮递员、王婶、老张、还有几个路过的游客,都挤在这个小小的铺子里,吃凉皮,吃红烧肉,喝十块钱的白酒。
没人问昨晚的台风,也没人提门口倒了的槐树——树已经挪开了,地已经扫干净了,煤炉子又烧起来了,水壶又咕嘟咕嘟地响了。
黑桃3坐在角落里,闷头吃饭。
他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痂了,青的一块变成了褐色。
一个渔民看见了,说:"黑桃,你这脸好点了?"
"嗯。"
黑桃3说。
"咋撞的?"
"门框。"
黑桃3说。
渔民笑了:"你这独眼,确实得小心门框。"
黑桃3没接话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"今天的红烧肉,"他说,"盐放对了。"
女孩在厨房里听见了,说:"那当然。"
下午没什么客人,李建国修了一辆自行车、一辆摩托车,还帮老张把他那辆小货车的电瓶换了。
黑桃3坐在门口,用昨天台风刮下来的槐树枝,编了个小篮子,把女孩捡的那朵槐花放进去,挂在煤炉子旁边。
"干啥用?"
李建国问。
"好看。"
黑桃3说。
女孩笑了。
傍晚的时候,夕阳照进来,落在铺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。
挪开的槐树、扫干净的地、添了新煤的炉子、擦干净的桌子,都在夕阳里变得柔和了。
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冒着白气。
李建国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槐树倒了半棵,但另半棵还站着,枝头又冒出了新芽,绿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