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帝三年的海棠开得比前世还艳。
宇凌雪坐在拔步床沿,听青禾絮絮叨叨说着府里近日的开销,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右手腕,那里光洁如新,还没有那道替宇文景然挡刀留下的疤。
“姑娘,夫人说今日要议您的婚事……”
“嗯。”
青禾愣住。
自家姑娘自打高热退了,便像换了个人,从前听见“婚事”二字总要红一红脸,如今却连眼皮都不抬。
“姑娘不好奇是哪家?”
“横竖由不得我。”
宇凌雪起身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脸,眉目如画,眼底却沉着一潭死水。
“去回母亲,就说女儿听她安排。”
宇夫人来时带了一匣子画像,绢帛上皆是京城贵胄子弟,唯有一幅用锦缎单独裹着,打开来,画中人着玄色蟒袍,眉目清隽。
“景王殿下虽是宗室,但你父亲说此人秉性端方,手上又有北境三万兵马,若与他结亲,宇氏至少能安稳十年。”
宇凌雪盯着画上人看了许久。
前世母亲也是这般说的,连用词都一字不差。
那时她满心欢喜,以为嫁的是良人,直到新婚三月后他出征,直到朝堂上递来他通敌的折子,直到鸩酒入喉,她才明白所谓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“女儿愿意。”
宇夫人握住她手:“你可想清楚了?景王身处漩涡中心,嫁过去便是与虎狼同榻。”
“女儿想清楚了。”
她反握住母亲的手,指尖用力。
“正因为身处漩涡,才更需要宇氏这门姻亲。父亲在朝中艰难,哥哥外放未归,若女儿不嫁,宇氏拿什么与周氏抗衡?”
宇夫人眼眶一红:“你倒比我看得明白。”
宇凌雪垂下眼。
她看了两世,如何不明白?
前世她只顾着风花雪月,等宇家被周氏构陷抄没时才恍然醒悟,可那时什么都晚了。
婚事定在昭帝三年秋。
迎亲那日,宇凌雪坐在铜镜前任喜娘梳头,青禾在一旁抹眼泪。
“哭什么。”
她透过镜子看青禾。
“嫁人又不是赴死。”
青禾抽噎:“姑娘说得轻巧,王府深似海……”
“海再深,也淹不死会泅水的人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怔住。
前世她不会泅水,在深宅大院里扑腾了三年,最后溺死在鸩酒里。
这辈子她得学会游。
喜轿颠簸,锣鼓喧天。
宇凌雪盖着红盖头,听见外面百姓议论“景王好福气”“宇氏女才貌双全”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满含嘲讽。
入了王府,跨火盆,拜天地,送入洞房。
一切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走完,前世走过,梦里走过,如今重走,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宇文景然挑开盖头时,她抬眼看他。
二十二岁的景王比画上年轻,眉眼温润,唇角噙着浅笑,可宇凌雪知道这笑意底下压着什么,压着朝堂倾轧的疲惫,压着如履薄冰的谨慎,压着前世他临出征前那句没说完的“若我回不来,你……”
“王妃。”
他开口,声音比记忆里更清朗些。
“王爷。”
她起身行礼,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臣妾今后定当恪守本分,为王爷分忧。”
他伸出的手顿在半空,原本是要扶她,她却退后一步,将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王妃不必如此拘礼。”
“礼不可废。”
她低垂着眼,余光瞥见他眼中闪过一瞬怔愣,随即恢复温润神色:“那便依王妃。”
红烛燃了整夜,两人各坐一方,他看奏折,她看帐顶。
天快亮时他忽然开口:“凌雪。”
她心头一颤。
前世他极少唤她名字,只在出征前夜唤过一回,那声“凌雪”后面跟着的是“若我回不来”。
“王爷。”
她声音平稳。
“你……可是不愿嫁我?”
她转头看他,烛光映着他侧脸,那道眉骨到下颌的疤还没出现。
此刻他是完整的,干净的,还没有被战场和朝堂啃噬过的景王。
“王爷多虑了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。
“臣妾只是累了。”
他沉默许久,合上奏折起身:“那便歇息吧。”
他睡在外间榻上,她在里间床帐后睁眼到天明。
听见他翻身时压抑的咳声,她下意识攥紧被角,又在下一秒松开。
昭帝三年冬,她成了景王妃。
白日里她打理府务,应酬命妇,夜里与他隔着一道屏风各据一方。
偶尔他去上朝,她便躲在书房翻他的公文——前世她从不碰这些,所以到死都不知道那封通敌信函长什么样。
这一世她看完了昭帝三年所有奏折抄本,将周氏安插在景王府的眼线名字一个不落地记在心里。
腊月初八,宇文景然从朝中回来,脸色不大好。
宇凌雪端了盏热茶过去,他接茶时指尖触到她手背,她没躲。
“周延年在朝上参我私藏兵甲。”
他吹开茶沫。
“可笑,北境军备向来由枢密院统管,我手上那点人连铠甲都配不齐。”
“王爷打算如何应对?”
“还能如何,自证清白。”
他饮了口茶,忽然抬眼看她。
“凌雪,你似乎并不意外。”
“臣妾嫁的是景王,不是寻常夫君。”
她将茶盘搁下。
“景王有难,臣妾自然要问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茶都凉了,才说:“你比我想的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我以为名门贵女都似宫中那位——只知赏花弄月。”
宇凌雪笑了笑,没接话。
宫中那位是昭帝生母周太后,周延年的亲妹妹,前世宇家倒台后最大的赢家。
“臣妾若只知赏花弄月,王爷娶臣妾做什么?”
宇文景然被她问住,低头笑了笑:“也是。”
腊月二十三,宇凌雪回门。
宇夫人拉着她手上下打量:“瘦了。”
“王府伙食好得很,是母亲多心。”
“景王待你如何?”
宇凌雪剥着橘子,闻言动作一顿:“相敬如宾。”
“相敬如宾是好事。”
宇夫人叹气。
“咱们这样的人家,能相敬如宾已是天大的福分。”
是啊,福分。
宇凌雪把橘瓣塞进嘴里,酸得眼眶发热。
回府路上,马车经过朱雀街,她掀帘望见一队禁军押着个囚犯往刑部去。
囚犯蓬头垢面,身上官袍染血,口中还在喊“冤枉”。
她放下帘子,指甲掐进掌心。
前世昭帝三年腊月,户部侍郎方从哲因贪墨下狱,后被判斩立决。
抄家时从方府搜出一封与景王往来的书信,内容涉及北境军饷。
那是周氏构陷宇文景然的开端。
她记得方从哲抄家的日子,就在三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