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凌雪站在原地,听见院中马蹄声远去,才慢慢蹲下身,将脸埋在膝间。
她没哭。
重活一世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宇文景然走后第三个月,宇凌雪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
太医来诊脉时她正在看北境送来的军报,听闻喜讯,手中军报“啪”地落在案上。
“王妃,您脉象平稳,胎儿已近两月,只是您身子偏寒,需好生将养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打断太医。
“此事先不要外传。”
太医退下后,青禾激动得直抹眼泪:“姑娘——王妃!王爷要知道定高兴坏了!”
“他远在边关,如何知道。”
宇凌雪抚着平坦小腹,神色复杂。
前世她没有孩子。
嫁给宇文景然三年,聚少离多,他在府中时也从未与她同房——直到死前她才知道,他是怕自己有后,周氏会拿孩子要挟他。
这一世她嫁他更晚,按理更不该有。
可偏偏就有了。
她低头看着小腹,忽然笑了笑。
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,却让她的棋局多了一枚筹码。
昭帝四年六月,北境大捷。
宇文景然连夺三城,将柔然赶回阴山以北。
朝堂上下一片称颂,周延年却在这时递上折子,弹劾景王“刚愎自用,不恤士卒,北境军中有怨言”。
昭帝将折子压了半月,直到宇文景然班师回朝那日才拿出来。
景王大胜归来,满城百姓夹道相迎。
宇凌雪站在城楼上,远远望见玄色旗帜猎猎,他骑一匹白马走在队伍最前,脸上多了几道伤疤,气势却比从前凌厉。
他进城后第一件事是进宫复命。
第二件事——是回府。
宇凌雪在正厅等他。
他跨进门时带着一身风尘味,铠甲未卸,甲片碰撞发出铿锵声。
“王妃。”
“王爷。”
两人隔着三步远对望。
他瘦了,也黑了,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,和前世那道一模一样。
“王妃可有话问我?”
“有。”
她走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“王爷先看这个。”
他拆开,里面是周延年与柔然可汗的密信抄本,内容是以北境三城为饵,诱宇文景然孤军深入,再断其粮道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
“王爷出征后,臣妾在周府的眼线递出来的。”
她退后一步。
“王爷这次大捷,周延年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既通敌,必会反咬一口。”
宇文景然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半晌才说:“凌雪,你信我?”
“臣妾若不信王爷,就不会替王爷查这些。”
他忽然上前一步,将她拉进怀里。
铠甲冰凉硌人,她却没挣开。
“凌雪。”
他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发闷。
“我在北境这几个月,每夜都梦见你。”
她僵在他怀中,听见他心跳如鼓。
“梦见你站在城楼上,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。”
她闭上眼。
前世他出征后,她确实每日去城楼等,风雨无阻。
可等回来的是一具尸首。
“王爷。”
她推开他。
“臣妾有件事要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臣妾有了身孕。”
宇文景然愣住。
他低头看她小腹,又抬头看她脸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三月了。”
她平静地说。
“太医说脉象平稳。”
他忽然单膝跪地,将耳朵贴在她小腹上。
铠甲冰凉,她下意识后退,被他攥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他声音从她腹前传来,闷闷的。
“让我听听。”
“还听不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仍跪着,额头抵在她腰间。
“凌雪,谢谢你。”
她低头看他。
这个在朝堂上能与周延年分庭抗礼的景王,此刻跪在她面前,肩膀微微发颤。
“王爷起来。”
她去扶他。
“让人看见不像话。”
他站起来,眼眶泛红。
她第一次见他这样,前世到死都没见过。
“凌雪。”
他握住她双手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我有兵权,有证据,还有……”
他看向她小腹。
“还有你们。我一定能护住你们。”
她看着他眼底的光,忽然想起前世他出征前夜,也是这般握着她的手说“若我回不来”。
那时他眼底也有光,可那光很快就被朝堂倾轧碾碎了。
“王爷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周延年不会让你赢。”
他一怔。
“他通敌的密信臣妾拿到了,可他手里还有另一张牌。”
她抽回手。
“昭帝年幼,周太后是他亲妹妹。只要周太后在,昭帝就永远偏向周氏。”
宇文景然脸色沉下来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臣妾的意思是,王爷这次大捷,周延年一定会让昭帝收回兵权。”
她退后一步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臣妾赌王爷能赢,可臣妾不能拿整个王府赌。”
他看着她,眼中光芒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臣妾有一计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但需要王爷配合。”
……
昭帝四年秋,景王宇文景然上折子,称北境已定,请交还兵权,自请镇守皇陵三年。
朝堂哗然。
周延年一党弹冠相庆,昭帝连下三道旨意褒奖,赐金帛无数。
景王府却一夜之间冷清下来。
宇文景然交出兵符那日,回到府中已是深夜。
宇凌雪在书房等他,案上摆着一壶烫好的酒。
“王爷。”
“王妃。”
他解下披风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料得不错,周延年果然让昭帝收了我的兵权。”
“臣妾还料到,他下一步会查王府的账。”
宇文景然斟酒的手一顿:“账目我已让人重新誊抄。”
“誊抄无用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。
“王爷出征那几个月,臣妾把王府明面上的产业都转到了宇氏名下。周延年查不到东西,只会查到宇氏。”
他放下酒壶:“你……”
“宇氏百年世家,根基比景王府深。”
她饮了口酒。
“周延年想动宇氏,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可你父亲……”
“父亲知道。”
她放下酒杯。
“臣妾与父亲通过信。宇氏与景王府,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”
宇文景然看着她,烛火映在她侧脸,沉静如水,半点不见慌乱。
“凌雪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
“我有时觉得,你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。”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
她起身替他布菜。
“臣妾只是不想死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,他手中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前世你死过一次,对吗?”
她夹菜的手一僵。
“你梦见过。”
他放下筷子,目光沉沉。
“你方才说‘不想死’,不是指周延年。你是说,你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宇凌雪慢慢放下筷子,抬头看他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她此刻的模样——面色平静,眼底却藏不住惊涛骇浪。
“王爷何时知道的?”
“大婚那日。”
他说。
“你挑开盖头时看我的眼神,不像看夫君,像看一个故人。”
她垂下眼:“王爷不觉得荒唐?”
“荒唐。”
他起身走到她面前,单膝蹲下,仰头看她。
“可你确实知道方从哲的账目藏在哪,知道周延年通敌,知道昭帝四年北境会有战事。凌雪,你若不是重生,便是仙人。”
“仙人?”
她扯了扯嘴角。
“仙人不会死得那么难看。”
他握住她手,掌心滚烫:“所以你真的死过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鸩酒。”
他手指收紧。
“前世你出征后,朝堂定你通敌,宇氏被抄没,我被赐鸩酒。”
她平静地叙述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死在这张榻上。”
宇文景然闭了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