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割过山崖,吹得断岳刀的刀穗微微晃动。罗皓盘膝而坐,五心向天,体内气息如游丝般在经脉中缓慢穿行。他没有睁眼,但意识早已沉入骨髓深处,一寸寸检视着破碎的灵络。
膻中穴依旧堵着,像被一块烧红的铁钉死死楔住。每次灵力试图冲过那里,都会引发一阵撕裂般的痛感,从胸口直窜后背。他咬牙忍着,继续推气。一圈,两圈……三圈之后,丹田里那点微弱的灵力几乎耗尽,额角渗出的汗顺着鬓角滑下,在下巴处凝成一滴,砸在膝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够了。
他睁开眼。
瞳孔漆黑,映不出月光,只有一股冷意沉在里面。这点恢复速度,按正常修炼,至少半月才能重回七成战力。可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远处密林边缘,一道黑影掠过树梢,极低,极快,几乎贴着地面飞行。遁光一闪即逝,连风都没惊动。但罗皓看见了。
不止一个。
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波探子了。血影宗没倒,残部还在,暗处还有别的势力盯着他这个“斩杀元婴”的年轻修士。他们不急着动手,是在等——等他彻底虚弱,等他松懈,等他露出破绽。
可他不能等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五指微曲,开始重新引导残存的气息。这一次,不是为了疗伤,而是为了试探。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:空间挪移最多用一次,冰火双系勉强催动一轮,夜视天赋还能撑半刻钟。再多,就是自毁经脉。
就在他准备继续调息时,怀中忽然传来一丝异样。
很轻,像是玉佩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罗皓动作一顿,低头伸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玉石。那是他十六岁那年反杀狼妖后,从尸体腹中找到的古怪玉佩,通体灰白,无纹无字,多年来从未有过反应。他曾以为只是块普通石头,便一直带在身上,当作纪念。
可现在,它在震。
他将玉佩取出,放在掌心。月光下,玉石表面浮现出几道模糊的刻痕,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激活。那些纹路扭曲、断裂,看不全,却隐约勾勒出一片山脉的轮廓,指向极西之地。与此同时,一段残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断断续续,如同风中残烛:
“仙……域……”
罗皓眼神一凝。
仙域。
这两个字他听过,但从未当真。那是修仙界最古老的传说之一,说是天地初开时,有一片独立于凡界的修行圣地,灵气浓郁十倍,妖兽强横,机缘无数,唯有真正踏上长生之路的强者,才有资格踏入。
传言说,千年来无人能证实其存在。
可现在,这块从未动过的玉佩,却因某种未知之力苏醒,指向西方。
他盯着玉佩,手指摩挲着表面的纹路。这不是幻觉,也不是神识错乱。他能感觉到,这股信息是真实的,是从玉佩深处传来的古老印记。
若仙域真存在,那里必有更强的妖兽。
更强的妖兽,意味着更多的精魄。
每吞噬一头,寿命延长十年,随机觉醒一项天赋神通。这是他的金手指,是他从山村猎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本。只要不断猎杀,他就能活得更久,变得更强,直到再无人能逼他站在这山崖上,独自舔舐伤口。
可他也清楚,去仙域等于赴死局。
传闻中,仙域入口凶险万分,寻常金丹修士都难以靠近,更别说他现在重伤未愈,灵力不足三成。贸然前往,很可能还没见到第一头妖兽,就死在半途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留在这里,只会被敌人一点点蚕食。血影宗残部不会放过他,其他势力也会趁机出手。他现在的名声是把双刃剑,捧他的人多,想杀他的人更多。
而仙域——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也是他唯一能跳出这个死局的机会。
他缓缓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昨夜战斗的画面:阿四倒下,小陈被血丝穿透胸膛,鹰眼被人拖走时嘶吼的声音……他们死了,因为他还不够强。
如果他更强一点,如果他早一步觉醒空间挪移,或许能救下其中一个。
可没有如果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前方。
西方天际,群山如锯齿般切割着夜空,雾气弥漫,看不清尽头。那片方向,正是玉佩所指之处。
父亲临终前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:“别怕,站稳了,它就不敢近身。”
那时候他才十二岁,野猪冲出来,父亲把他护在身后,用猎叉死死顶住獠牙。后来父亲死了,他也学会了站稳。
现在也一样。
停滞就是退步。躲在这里养伤,等来的不是安宁,而是围杀。唯有向前,才能掌控命运。
他伸手,握住断岳刀的刀柄。
金属冰冷,刀脊上那道深痕依旧清晰。他记得那一击劈开血河的感觉——全身力气灌注其中,骨头都在响,但他没松手。那一刀,斩断了血影老祖的施法节奏,也斩出了他的生路。
他缓缓起身,双腿有些发麻,但站得笔直。
拔刀。
刀身离地三寸,横于胸前。他望着西方,低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刀锋划过岩石:
“此去仙域,不为长生,只为再无人能逼我至此绝境。”
话落,收刀入鞘。
他转身,不再看营地一眼。那些投靠者还在忙碌,临时营地灯火未熄,有人在清点物资,有人在搭建帐篷。他们敬他,信他,愿意为他做事。
但他们保护不了他。
真正的生死关头,能靠的只有自己。
他迈步,走下山崖。
脚踩碎石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夜风卷起他的衣角,吹得粗布短打猎猎作响。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,在月光下泛着旧血与新伤交叠的暗红。他没包扎,也不觉得疼。疼是活着的证明,是提醒他还站着的凭证。
走出十里,前方谷口被浓重瘴气封锁。
灰绿色的雾气翻滚着,像活物一般蠕动,寻常修士一旦吸入,轻则昏迷,重则经脉腐烂。这是通往西部荒野的第一道天然屏障,平日少有人敢通行。
罗皓停下脚步。
他闭眼,运转残存灵力,催动夜视天赋。眼前景象瞬间变化——灰雾不再是盲区,而是呈现出一条条气流轨迹。他看到右侧三丈处,有一道微弱的气流缺口,风向稳定,应是安全路径。
他睁开眼,拔出断岳刀。
刀锋向前,步伐坚定,踏入迷雾。
瘴气扑面,带着腐臭味,但他没有停。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刀尖轻点地面,探路、开道。雾气在他周身缠绕,却始终无法近身。他走得不快,但极稳,像一头潜行的孤狼,无声无息地穿过死亡之域。
十步,二十步,五十步……
身后山崖的轮廓渐渐模糊,营地的灯火彻底消失。
前方,依旧是浓雾,依旧是未知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旧的阶段已经结束。玄灵界的纷争、血影宗的仇恨、联盟的追随——这些都将暂时远去。他要走的路,在更西的地方,在那片传说中的土地上。
他必须变强。
更强,再强,强到足以俯瞰众生,强到无人再敢以他亲友的性命相逼,强到他能亲手斩断所有不公与压迫。
断岳刀在鞘中轻颤,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决心。
他继续前行。
雾越来越浓,视线不过三尺。但他依旧看得清脚下的路。
一步,又一步。
身影彻底没入迷雾深处。
最后一缕月光被吞没。
荒野寂静,唯有风声低啸。
而在那不可见的前方,极西之地,群山之巅,一道模糊的裂缝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,裂缝后方,隐约可见一片赤金色的天空,仿佛燃烧的黄昏,永不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