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。
不是血,也不是妖兽腐肉的臭气,而是一种像是铁锈泡在酸水里多年后蒸腾出的气息,钻进鼻腔时带着刺痛。罗皓的脚步没停,但速度慢了下来。右臂的伤口被麻绳勒紧,布条已经发黑,渗出的血凝成硬痂,每一次抬手都像有钉子顺着筋脉往肩窝里钉。他没去碰,只是将断岳刀换到了左手,刀尖离地三寸,随时能出鞘。
夜视天赋一直开着。
视野里的世界是拉长的、缓慢的。每一道地面裂痕的能量波动都清晰可见——青光越密的地方,越危险。刚才那六头妖兽巡逻的洼地已经被甩在身后,脚下的岩层逐渐变得灰白,裂缝更深,纵横交错,像是某种巨兽踩过留下的爪痕。空气中的能量流动也变了,不再规则起伏,而是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机括在勉强运转。
他记得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气息,是在青岩宗外门禁地深处,靠近地下灵脉断裂带的时候。
这里不对劲。
但他没有退。
往前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金属味忽然浓了一截。他停下,蹲下身,用刀尖拨开一层浮石。底下露出一块斜插进岩缝的石板,表面刻着几道弧线,末端聚成一点,指向北方。他盯着看了两息,又从怀里摸出那枚从第六头妖兽颈骨中取出的晶核。
漆黑,泛银光。
他把晶核轻轻按在石板上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的震颤从掌心传来。晶核表面的银光闪了一下,石板上的弧线也随之亮起一道微弱的蓝芒,转瞬即逝。罗皓眼神一凝。
不是巧合。
他站起身,顺着石板指引的方向走去。地面裂痕越来越多,行走路线不得不不断绕行。大约半个时辰后,前方出现一片塌陷区,碎石堆积如山,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幽光从缝隙里透出,忽明忽暗。
他走近,蹲在边缘观察。
裂缝宽不过两尺,深不见底。两侧岩壁光滑,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开。幽光来自内壁上的一圈刻痕——扭曲的线条组成环形阵列,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轮廓:四足,长尾,头生双角,脊背隆起如山脊。图案下方,有两个符号格外清晰。
一个是“八”。
另一个是“九”。
罗皓盯着那两个数字,呼吸微微一顿。
他在玄灵界猎杀过的最强妖兽是六阶冰蛟,那一战几乎让他丢了半条命。七阶已是元婴修士才能抗衡的存在,八阶……那是传说中的层次,足以踏平一个中等宗门。
可这里,竟有人将其刻在岩壁上,还标了序号。
他伸手,指尖触碰刻痕。冰冷,坚硬,毫无灵力波动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这不是装饰,也不是警示,更像是记录——某种体系化的标记。
他又掏出晶核,靠近那组刻痕。
这一次,共振更明显了。晶核表面银光流转加快,连带着岩壁上的幽光也跟着闪烁起来,频率一致。罗皓立刻明白过来——这地方,曾经存在过一套识别妖兽等级的系统。而这枚晶核,正是其中一环。
他缓缓收手,靠在裂缝外一块岩石上坐下。
回气丹的效果早已过去,体内灵力滞涩如淤泥,经脉隐隐发胀。右臂的伤虽然止了血,但每次运劲都会牵动旧创。他知道现在不该久留,更不该深入未知之地。可脑子里却翻腾不止。
父母死于狼妖之口,他反杀第一头妖兽时觉醒夜视,活下来了。
在青岩宗被排挤打压,他斩杀影豹,吞噬精魄,换来瞬移天赋,站稳了脚跟。
每一次变强,都是踩着更强的敌人尸体走上去的。
现在他进了仙域,若还只盯着炼气巅峰的巡守妖兽,吞些低阶精魄,十年寿命换来的天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资本。血影宗不会放过他,慕容绝背后还有更多强者,陆玄机为他挡下那一击的画面至今未忘——他若不变得更强,所有替他付出过的人,最终都会变成坟前无名碑。
记忆碎片闪过:山村火光冲天,村民指着他的背影喊“怪物”;宗门大比擂台上,对手狞笑着挥刀劈来;思过崖寒风刺骨,苏婉悄悄留下丹药的痕迹……
他闭上眼。
这些事不会再重演。
睁开时,目光已如刀锋出鞘。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岩壁上的刻痕,将晶核收回怀中。转身时动作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裂缝内的幽光渐渐暗去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走出塌陷区,地势开始抬升。前方不再是平坦高原,而是一片起伏如兽脊的山脉,岩层扭曲,雾气缭绕,隐约可见几处断裂的石桥和倒塌的塔基残影。空气中的金属腥味依旧存在,但混入了另一种气息——潮湿、阴冷,像是地下河在岩层深处流淌。
他知道,那就是方向。
脚步一步步向前,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声响。断岳刀重新回到右手,哪怕手臂还在疼,握得也稳。夜视天赋持续扫描四周,任何能量异常都会第一时间被捕捉。他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步步试探,而是有了目标后的直进。
八阶妖兽。
只要找到一头,吞噬其精魄,就能觉醒一项足以改写战局的天赋。也许是更强的防御,也许是破空飞行,也许是能直接摧毁神识的能力。不管是什么,他都要拿到。
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。
远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,雾气开始从谷底升腾。他走到高地边缘,停下片刻,望向那片未知区域。风吹起衣角,麻绳轻轻晃动。
然后,他迈步而下。
左脚落地时踩碎了一块浮石,细小的裂痕蔓延至前方三步处。他没有理会,继续前行。这片土地依然排斥外来者,但他不再是被动求存的闯入者。
他是猎人。
而且这次,猎物已经划定了范围。
山路崎岖,岩壁陡峭。他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,两侧石壁高达数十丈,表面布满沟壑,有些像是 claw 痕迹,有些则像是雷击留下。走了约一盏茶时间,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熟悉的波动——极淡,稍纵即逝,但与那枚晶核的频率有七分相似。
他顿住脚步。
抬头看去。
前方岩壁中部,有一道被藤蔓遮掩的洞口,黑黢黢的,看不出深浅。洞口边缘残留着几道抓痕,岩石崩裂的断面新鲜,显然不久前有东西进出过。
他眯起眼。
没有犹豫,拔刀在手,贴着河床边缘悄然逼近。接近洞口时,他俯身,拾起一块拇指大的碎石,用力掷向洞内。
啪!
石子撞壁,声音传出十几丈便消失了。没有回音,也没有动静。
他等了十息。
再掷一块,这次偏左三寸。
依旧是寂静。
但他注意到了——就在第二块石头落地的瞬间,洞口上方的一缕雾气,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有禁制。
不是攻击型,更像是隐匿或屏蔽类的阵法残留。普通人看不见这洞口,就算走到面前也会被引导绕开。但他有夜视天赋,能捕捉到能量流动的细微差异。
他收刀入鞘,双手撑地,借力跃起,攀上洞口边缘。藤蔓被拨开,露出里面不足一人高的通道。他矮身钻入,前行五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小型洞窟,面积约莫十丈见方,地面平整,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,上面摆着一堆东西:破碎的骨片、断裂的獠牙、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毛发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石台背面又有一组刻痕——与外面岩壁上的图案同源,但更加完整。
中央轮廓更大,四肢粗壮,头颅高昂,颈部一圈鬃毛张扬如焰。下方只有一个数字。
“八”。
罗皓站在石台前,静静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将那撮毛发拿起。指尖刚触碰到,怀中的晶核突然发烫。他立刻明白——这里有八阶妖兽活动过的痕迹,甚至可能曾在此休憩、蜕皮、留下本源物质。
目标确认。
他收起毛发,转身退出洞窟。阳光刺眼,他抬手挡住,适应片刻,随即望向山脉深处。那里雾气更浓,地形复杂,灵气紊乱,正是高阶妖兽盘踞的理想之所。
他不再停留。
迈步前行,步伐坚定,每一步都踩在通往变强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