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推着雾往前走。
罗皓踩碎最后一块浮石,脚底传来的不是岩石的硬实感,而是一种湿滑的黏腻。他立刻收力,左脚后撤半步,刀柄抵住岩壁稳住身形。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猛地抽了一下,像是有根铁丝在皮肉里来回拉扯。他没去揉,只是呼吸放得更轻。
前面就是裂谷入口。
灰绿色的瘴气贴着地面向外翻涌,像一层不断蠕动的膜。空气里那股金属锈味混进了腐臭,吸进肺里时喉咙口像被砂纸磨过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低阶回气丹,干咽下去。药丸卡在食道,苦味顺着鼻腔往上冲。这丹效力弱,对他这种经脉滞涩的人来说,不过是把枯井里最后一点水舀起来泼在脸上。
他靠在左侧陡坡边缘,背贴岩壁缓缓前行。地面看不清,有些地方看似结壳,一脚踩下去却陷进半尺深的泥浆里。他用刀尖探路,每一步都选在裂缝边缘的硬土带上。夜视天赋一直开着,视野里的世界拖着长长的残影,所有颜色都被拉成青灰色调。可即便如此,也只能看清身前三丈。再远,全是翻滚的雾墙。
走了约莫二十步,他忽然停住。
金睛天赋自动运转。
视野切换的瞬间,前方一片区域的瘴气流动变了。原本无序飘散的雾团,在某个点上开始缓慢旋转,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螺旋。中心位置没有气体进入,反而有微弱的吸力,将周围雾气一点点拽进去。他盯着看了五息,发现那漩涡底部的地表微微鼓起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胀缩。
毒泉。
他立刻判断。这种地下涌出的腐蚀性液体,能蚀穿灵器,沾上皮肤直接烂到骨头。他贴着陡坡又挪了三步,绕开那个区域。刚站定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刚才他踩过的那片“硬土”,塌了下去,泥浆咕嘟咕嘟冒泡,转眼就被瘴气吞没。
他没回头。
继续往前。地形越来越窄,两侧岩壁逼近,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头顶的雾气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他的发梢。金睛再次扫过,这一次,他在前方三十丈外捕捉到一道异常热源。
趴伏状,轮廓庞大,静止不动。
他放缓脚步,每一步落地前都先用刀尖试压地面。接近到十五丈时,他停下,整个人贴进一处岩缝。右臂的伤在这时候格外碍事,发力时经脉胀痛,连带肩胛骨都在震。他闭眼片刻,再睁眼时,金睛锁定那团热源。
依旧不动。
但当他凝视超过十息,那轮廓边缘的热感突然扭曲了一下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他立刻移开视线。
心跳没变快,呼吸也没乱。可在这一瞬,他清楚感觉到——自己被盯住了。
不是错觉。
是对方察觉到了注视。
他没动,手却慢慢伸进怀里,摸出那枚从妖兽颈骨取下的晶核。漆黑泛银,表面温润。他将晶核贴在胸口,感受它的温度。微温,但没有发光,也没有共振。和之前在洞窟里那种明显反应完全不同。
等级差太多。
这个念头很清晰。晶核只能识别八阶以下的存在,而现在这个东西,哪怕只是潜伏在那里,也已经超出了系统的感应范围。
他收回晶核,左手轻轻拔出断岳刀。刀身未出鞘全,只露三寸寒锋。他用刀尖在岩壁上划了一道浅痕,动作极轻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三息后。
那团热源轮廓微微偏移了半尺,朝向他所在的方向。
他立刻判定:能感知震动,也能捕捉气息变化。不是单纯的野兽本能,是有意识的警戒。
不能再试。
他缓缓后退,左腿发力蹬地,借岩壁反推完成转身。动作控制到最小幅度,连麻绳绑紧的刀鞘都没晃一下。退了五步,转入一处背风死角。这里的岩层呈凹形,正好挡住正面视线,瘴气流动也慢。
他靠墙站定,不再看那方向。
金睛天赋仍开着,余光留意着热源信号。它没有移动,也没有追击的迹象,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始终没消失。就像黑夜里的蛇,盘在洞口,不动,却随时能弹出来咬断猎物的喉咙。
他开始观察地面。
尘埃在极缓慢地流动,顺着风向往低处走。他盯着一粒细沙的轨迹,发现它在距离他七步远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他顺着那个方向看去,岩壁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,宽不过两指,深不见底。沙粒流到那儿就消失了。
地下有空腔。
可能是通道,也可能是塌陷区。这种地方最容易藏陷阱。他没靠近,只是记下位置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瘴气浓度似乎更高了,连金睛的穿透力都在下降。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噪点,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画面。他知道这是神识受压制的表现。仙域的规则比外界严苛,灵气紊乱,稍不注意就会被反噬。他体内的灵力本就没恢复,现在更是像堵在经脉里的淤泥,想动都费劲。
但他不能停。
停下就是死。
他靠着岩壁,一点一点调整呼吸节奏。每一次吸气都短而浅,避免吸入过多毒气;呼气则拉长,尽量把浊气排净。右臂的伤在阴冷环境下变得更僵,他不敢运功逼毒,怕引起波动。只能忍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团热源信号终于有了新动静。
它动了。
不是扑击,也不是逼近,而是缓缓下沉,像是从趴伏状态钻进了地底。热感信号逐渐模糊,最后彻底消失在金睛视野里。
他没立刻行动。
又等了整整一盏茶时间。
确认没有再浮现,他才缓缓抬头,看向前面的山谷深处。瘴气依旧浓重,但中间似乎裂开了一条极窄的通路,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他迈步。
贴着左侧岩壁,脚步比之前更轻。每一步都选在尘埃堆积最少的地方,避开所有可疑的裂缝和凹陷。走到那条“通道”入口时,他停下,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一撮地上的灰土。
土是湿的,带着腥气。
他捻了捻,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——不是普通泥沙,更像是某种生物蜕下的皮屑混合物。他没多看,迅速甩掉,起身继续前进。
通道不长,约莫三十丈。走出去后,地形再度抬升,前方是一片倾斜的岩台,表面布满爪痕,深浅不一。他踏上岩台,金睛扫过四周。
没有热源。
没有生命信号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个东西还在。
只是换了位置。
或者,正在等着他深入。
他站在岩台边缘,望向更远处。雾气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断裂的石桥横跨裂谷,桥面坍塌大半,只剩下几根石柱孤零零立着。桥对面是更高的山脊,岩层扭曲如龙骨,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,看不清内容。
那里才是核心区。
他握紧断岳刀,右臂旧伤在这一刻突突跳了一下。他没去管,只是将麻绳重新勒紧一圈。然后,抬脚踏上第一级岩阶。
风从背后吹来,卷起衣角。麻绳轻轻晃动。
他一步步往上走,身影渐渐没入浓雾深处。岩台上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,不到片刻,就被涌上来的瘴气抹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