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推着雾往前走,罗皓的脚底踩上岩台。
地面倾斜,布满交错的爪痕,深的地方能没过指节。他没有立刻前进,而是贴着右侧岩壁蹲下,左手按在刀柄上,右手用断岳刀尖轻轻刮下一片岩面剥落的矿物粉末。灰白色的碎屑落在掌心,像干涸的骨渣。
他屏住呼吸,将粉末朝前方三十丈外那团热源消失的位置撒去。
粉末落地后没有立刻沉降,而是被一股微弱却持续的地底气流托起,呈弧形向左偏移了近两尺,最后才缓缓落下。其中几粒掉进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,瞬间没了踪影。
地下有通道。
空气在循环。
这说明那只妖兽不是彻底离开,而是在地底穿行,定时返回原位确认领地安全。它刚才的“下沉”,是巡逻路线的一环,不是休眠,更不是退让。
罗皓收回手,指尖沾了点湿泥抹在眉心,压住额角因神识受压制而泛起的胀痛。瘴气越来越浓,金睛天赋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噪点,像沙砾磨过玻璃。他不能靠它太久。
他靠进一处岩缝,背贴石壁,闭眼静候。
五息后睁眼,金睛再次锁定那片区域。
等。
一息、两息……第九息时,热感信号重新浮现。
趴伏状,轮廓清晰,温度比之前略低,停留三息,再度下沉,消失。
他记下时间。
再等。
第十二息,热源重现,位置分毫不差,停留三息,下沉。
第三次,同样节奏。
每十二息出现一次,每次停留三息,规律稳定。
这不是本能巡弋,是习性行为——这只妖兽每隔一轮,会从地底通道返回原点,用体温和气息确认领地未被侵入。它不需要长时间停留,只需三息,足够它感知震动、气味、温度的变化。
只要在这三息之外行动,就有机会绕过去。
但路径不宽。岩台向前延伸二十丈,连接一片开阔地,地面裂纹密布,像是被巨力反复碾压过。那里没有遮蔽,一步踏错,震动传开,就会惊动它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。粗布早已被湿泥和碎石磨出破洞,走路会发出摩擦声,震感也会顺着岩层扩散。他解下外衣,撕成四条布带,一圈圈缠在鞋底,打结处塞进夹层,不让一丝线头外露。
绑好后,他试踩一步。
声音轻了八成,震感几乎为零。
他选择左侧边缘斜切而下。中央区域爪痕密集,那是妖兽常走的路线,地面震动传导最敏感。左边靠近岩壁,有一道天然凹槽,像是被什么硬物长期蹭出的痕迹,可能是它尾巴扫过的区域。这种地方反而不会被重点警戒——猎手不会盯着自己留下的标记。
他站在岩台边缘,盯着前方那片裂地。
距离约十七步。
每一步都必须卡在妖兽下沉后的空档期内完成。
他算好了节奏:热源消失的瞬间启动,以匀速前行,脚步间隔保持一致,不能快,也不能慢。太快会积累震动,太慢则来不及在它回升前脱离感知范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浊气从鼻腔缓缓排出。
然后,在热感信号彻底消失的刹那,他动了。
左脚落地,布带贴地无声。右脚跟进,重心平稳转移。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震动完全消散之后,像一只在冰面上行走的夜枭。
第七步,右臂旧伤突跳。
一股尖锐的抽痛从肩胛直窜手腕,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搅动。他没停,咬住后槽牙,把痛感压进喉咙深处。脚步节奏不变。
第十一步,地面裂纹中飘出一缕稀薄毒雾,贴着脚面爬升。他放慢半拍,等雾流过去,再继续。
第十四步,前方地面有一块凸起的岩石,高约半尺,横在必经之路上。绕行要多走三步,耗时超过安全窗口。他停下,蹲身,用刀尖在岩石侧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声音极轻,但足以测试震动传导。
岩体没有回应。
他跨了上去,单膝跪在石顶,压低身形,观察四周。视野内无异动,金睛扫描不到热源信号。
还有三步。
他下来,继续前行。
第十六步,右脚落地时踩到一处松动的碎石。石子滚动了半寸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他全身肌肉绷紧。
停顿一秒,没有后续反应。地底没有传来任何震动变化,热源信号依旧处于消失状态。
他继续。
第十七步,脚踏上对面岩壁的凹陷处。深度刚好够藏住半个身子。他贴墙站定,不再前进。
成功了。
他靠在石壁上,缓了三息,才敢回头。
那片开阔地静静躺在雾中,裂纹如蛛网铺展。刚才走过的路线,现在看去像一条悬在深渊上的细线。只要一步错,就会惊动地底的猎手。
他闭眼,金睛天赋仍在运转。视野里,那团热源信号准时浮现——就在他踏上凹陷处的两息后。
三息停留,下沉。
他没动,直到下一轮回彻底结束,确认对方已重新潜入地底,才缓缓吐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。
脱险了。
但他不能久留。
右臂的伤在刚才那一段压抑中变得更僵,手指微微发麻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低阶回气丹,没吞,只是含在舌下。药力缓慢化开,顺着唾液流入喉咙,不运功,不逼气,只靠自然呼吸引一丝微弱灵气流过经脉,缓解部分滞涩。
七息后,药力散尽,僵硬稍减。
他重新系紧腰间那根母亲留下的麻绳,将断岳刀归鞘,改用左手贴着岩壁探路。右臂放松垂下,减少发力带来的痛感。岩层走势向上,坡度渐陡,表面有细微沟壑,适合借力攀行。
他沿着岩壁缓步上行。
雾越来越厚,视线压到不足五丈。前方隐约可见断裂石桥的轮廓,几根孤柱立在裂谷之上,桥面坍塌,只剩残骸。更高的山脊在后方若隐若现,岩层扭曲如龙骨,上面刻着模糊符号,看不清内容。
那里是核心区。
他一步步走,脚步比之前更稳。
风从背后吹来,卷起衣角,麻绳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岩台上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,不到片刻,就被涌上来的瘴气抹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