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忽然停了。
整个山脊陷入死寂,连雾气都凝滞不动。远处洞口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,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巢穴中翻了个身,震动顺着岩层传到脚下,细微却清晰。
罗皓贴紧岩壁,左脚微微前移半寸,踩进一道天然凹槽里,稳住重心。他没有再往前一步,也没有后退。百丈之外就是八阶妖兽的巢穴,刚才那一声闷响不是警觉,也不是咆哮,而是沉睡中的无意识动作——对方还没发现他。
这是一线机会。
他缓缓靠进身后一处三尺深的岩壁凹陷处,背脊抵住冰冷石面,整个人缩进阴影里。右手垂下,指尖仍有些发颤,右臂从肩胛到手腕的旧伤像被铁线缠紧,一抽一抽地疼。舌下的回气丹药力已散得七七八八,灵气微弱,神识滞涩,金睛天赋不能再用了,强行催动只会引发反噬,暴露气息。
他闭眼,呼吸放慢,一吸一呼之间拉长节奏,压住心跳波动。每一次吐气都极轻,仿佛怕惊动百丈外那双可能睁开的眼睛。他不是猎人,但父亲教过他:见虎不退,也不莽冲,先藏,再看,最后动手。
第一步,稳住自己。
他右手轻轻按上右臂疤痕,从肩胛一路摸到手腕,指腹感受经脉淤堵的位置。肌肉僵硬,气血不通,短时间内无法发力。这意味着右手不能主攻,断岳刀若由左手出,威力至少降三成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低阶回气丹,含进舌下。这一次没等药力自然化开,而是用舌尖轻轻碾碎外壳,让药性缓慢渗出。不运功,不逼气,只借呼吸引一丝灵气顺任脉而下,流过膻中、丹田,再分入四肢经络。药力如细流,一点一点冲刷滞涩之处。
七息后,右臂僵硬稍减,手指能微微屈伸。
够了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前方浓雾中那道巨大爪印上。爪距逾三尺,沟槽深达寸许,边缘整齐如刀削。这种痕迹不是搏斗留下,是随意一划——说明那东西根本没用力。它伏在那里,或许正闭着眼,或许正听着风里的动静。
罗皓开始回想。
影豹。短程瞬移。三十步内可瞬间位移,冷却需十二息。曾在宗门大比中凭此避开三名炼气十层弟子围攻,也曾借此斩杀紫衣刀客于电光火石间。但现在面对的是八阶妖兽,瞬移距离太短,一旦落空或被预判,就是死路一条。
紫翼雕。飞行感知。虽未掌握飞行,但对空中轨迹极为敏感,能提前半息察觉飞袭方向。曾借此躲过三道雷符合击,也曾在密林中预判毒蛇扑击。但这妖兽若贴地而行,此天赋作用有限。
冰蛟。寒气感应。能察觉温度骤变,预警杀招。曾在秘境中凭此避开地底突刺的冰锥,也曾在雪原上识破雪崩前兆。若那妖兽体内蕴有极寒或极热之力,此感应在交手前就能察觉异常。
金睛兽。视觉洞察。可在浓雾、黑夜中锁定热源与破绽。刚才正是靠它确认妖兽每十二息出现一次的规律。若对方隐匿身形,此天赋便是唯一依仗。
四个天赋,四项能力,都不是无敌神通。单独使用,谁都挡不住八阶妖兽一击。但他不需要正面硬拼,他要的是——
观察、试探、诱敌、突袭。
四步走。
先以金睛锁定对方行动节奏与体表热源分布,判断其警戒状态;再以短程瞬移逼近至二十步内,制造威胁假象;若对方反击,立刻后撤,同时用寒气感应捕捉其攻击路径上的温度变化;待其招式用老,破绽初现,再以瞬移二次突进,左手持刀直取要害。
风险极高。瞬移冷却期间完全暴露,寒气感应未必能覆盖所有攻击类型,金睛在对方主动遮蔽热源时也会失效。但他没有退路。
他缓缓拔出断岳刀。
刀身在微光下泛着哑青色,刃口已有两处细小卷口,右半段尤为明显。他用指尖轻抚崩口,估算劈砍角度偏差不超过三度,尚可接受。又以袖角擦拭刀面,去除湿气。刀身干燥后不再反光,不会因水珠折射暴露位置。
他将刀归鞘,改为左手持握,模拟突刺动作三次。第一次稍慢,第二次调整腰马,第三次发力顺畅。麻绳束腰略松,他重新系紧,打结牢固,确保弯腰、翻滚时不松脱。
鞋底布带完好,无声行走能力仍在。他拆下腰间备用布条,将断裂处缠绕加固,以防战斗中撕裂。粗布衣破损多处,但行动时摩擦声已被布带压制,暂时不影响隐蔽。
一切就绪。
他静坐七息,闭目调息。心神一点点沉下去,像猎人蹲守在草丛边缘,眼睛盯着远处树影,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,全身肌肉放松,随时准备弹起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猎人见虎,退则死,进则生。”
他也记得自己第一次反杀狼妖时的情景。那时他十六岁,浑身是血,断骨刺破皮肉,却还是扑上去咬断了对方喉咙。那一战之后,他觉醒夜视天赋,寿命延长十年,也从此踏上这条路。
这些年,他杀过狼妖、铁背熊、影豹、紫翼雕、冰蛟、金睛兽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生死搏杀,每一次吞噬都换来一线生机。他知道,自己能活到现在,不是因为运气,而是因为——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对手犯错上。
他靠的是计算,是耐心,是把所有可能拼在一起,哪怕只有一线胜机,也要压上全部。
现在,他面对的可能是迄今为止最强的敌人。
但他已经做好准备。
他靠在岩壁上,左手按住刀柄,右手垂下护伤,双目微闭,心神沉入战斗推演之中。身体疲惫,意志却如弓弦拉满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气息收敛至极致,像一块石头,一截枯木,融进这片山脊的阴影里。
他在等。
等风再起。
等那妖兽再次翻身。
等一个足以让他出手的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