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角的血顺着眉骨滑下，流进左眼，黏稠温热。罗皓没有眨眼，也没有抬手去擦。他盯着五步外那头八阶妖兽，瞳孔收缩如针尖，呼吸压得极低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伏首的野狼。
光束在妖兽喉间凝聚，赤红越来越深，仿佛熔岩在血管里奔涌。空气沉得能压断人的脊梁，每一寸皮肤都感到灼烧般的压迫。他的右臂早已麻木，虎口裂开，指节僵硬地扣着刀柄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。左腿焦肉翻卷，每一次肌肉微动都像有火在皮下舔舐。但他没倒。
他不能倒。
上一击已经用尽全力格挡，刀身陷进地面，人跪着撑住。现在他必须站起来——哪怕只是半立，也得让敌人知道，猎物还没死。
他咽下喉间的血腥味，左手猛地抹过左眼，将血水和汗混成的液体狠狠甩出。视野重新清晰了一瞬。他看见妖兽尾巴缓缓抬起，骨刺尖端滴落一串黑血；看见它前爪上的旧伤正在渗血，却依旧稳如山岳；更看见它咽喉深处那道即将喷发的焚脉光束，比之前两次更加凝练，速度必然更快。
不能再躲了。
闪避需要瞬移，瞬移需要灵力。可这片空间已被血丝符文封锁，灵力刚入经脉就被抽走三成。短程瞬移已失效，金睛天赋也在剧痛中时断时续。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，更别说腾挪。
那就只能接。
他咬破舌尖，剧痛如针扎进脑海，瞬间驱散一丝昏沉。右臂残存的肌肉猛然绷紧，肩胛处撕裂的旧伤再度崩开，鲜血顺着麻绳浸透粗布衣。但他不管，双手死死握住断岳刀柄，一点点将插入地面的刀拔起半寸。
刀刃与岩石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刮响。
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像是敲在自己心上。他靠着这声音确认——刀还在，他还握得住。
身体由完全倚靠变为半立姿态，重心落在尚能发力的右腿。他挺直背脊，哪怕只是微微上抬，也是一种回应。不是向命运低头，而是告诉敌人：我还站着。
妖兽低吼一声，脚步未动，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它本以为这一轮压制足以让对方彻底崩溃。可眼前这个人类，不仅没倒，反而在血泊中抬起了头。
光束喷射。
赤红如雷，撕裂空气，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直冲而来。
罗皓双臂交叉压住刀背，将断岳刀横于胸前。全身力量灌注双腿，脚掌死死钉进碎石，膝盖微曲却不弯，像一根插进岩层的铁桩。他知道，这一击若退半步，便是溃败的开始。
轰——！
光束撞上刀身，爆发出刺目的火光。金属嗡鸣震耳欲聋，刀锋剧烈颤抖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。反震之力顺着双臂直冲肩胛，肋骨发出脆响，一口血从嘴角喷出，溅在刀面上，顺着纹路滑落。
他没松手。
身体晃了晃，后背几乎贴地，却被他硬生生用双腿撑住。双脚下的碎石炸开，裂痕蔓延至三尺之外。他的鞋底磨穿，脚掌渗血，却仍死死抓着地面。
光束持续了两息。
两息之后，能量散尽。
他仍站在原地，断岳刀未折，身形未退。
妖兽终于动容。它缓缓收回前爪，喉咙低鸣不止，幽绿双瞳第一次露出几分凝重。它没见过这样的对手——重伤至此，灵力枯竭，连站立都成问题，却能在焚脉光束下硬抗不退。
罗皓喘着粗气，胸口起伏剧烈，每一次吸气都像吞着烧红的铁渣。他低头看了眼横在胸前的刀，刀面焦黑一片，边缘已有细小裂纹。他知道，再来一次，刀可能断，人可能死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——他还活着，还站着，还能挡。
意识开始飘忽。剧痛、失血、窒息感交织在一起，大脑像被重锤反复砸击。视线边缘泛起黑雾，耳边响起低语，模糊不清，却又熟悉得令人心悸。
那是山林里的风声。
还有父亲的声音。
“皓儿，记住，猎人不怕猛兽，怕的是自己先认输。”
画面浮现：十六岁那年，雪夜，狼妖扑来，父亲将他推到身后，自己迎上去。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，鲜血喷洒在雪地上的红，父亲倒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——没有恐惧，只有决绝。
他当时哭了，跪在地上嚎啕大叫。
但现在，他不能哭。
也不能倒。
他猛地摇头，将幻象甩出脑海。牙齿咬进下唇，血腥味再次弥漫口中。他低声吼出来：“我还活着！”
声音沙哑，却坚定。
他想起初入青岩宗那天。外门弟子用铁鞭抽他右臂，逼他交出杂役令牌。他被打得皮开肉绽，趴在地上，满身是血。有人喊他求饶，他不开口。那人再抽一鞭，他抬头说：“打不死，我就还在这。”
后来他活下来了，成了弟子。
现在也一样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，他就不会让这把刀落地。
妖兽再次蓄力。这一次，它不再急躁。它看得出来，眼前的人类已经到了极限。但它也知道，正因如此，才最危险。濒死的野兽，往往最狠。
它四肢微沉，肌肉绷紧，尾巴低垂，骨刺缓缓指向罗皓咽喉。空气中血丝符文微微颤动，像是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招。
罗皓感受到压力又增三分。他知道，下一击会更快，更猛，可能是终结一击。
他没有闭眼。
也没有后退。
他只是将断岳刀重新握紧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右臂骨折处传来钻心剧痛，他不管。左腿焦肉撕裂，血流如注，他也不管。他全部的意志，都集中在双手、双脚、双眼上。
等。
等它出手。
只要它动，他就挡。
哪怕挡不住，也要挡到最后。
风停了。
山脊陷入死寂。
连岩缝中的虫鸣都消失了。
妖兽双瞳骤缩，四肢猛然发力——
就在此刻，罗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：为什么？为什么每次杀死妖兽，吞噬精魄后，都能觉醒天赋？
不是随机吗？
可为何偏偏是夜视、瞬移、金睛、飞行……这些能力，都在生死关头救过他？
他来不及深想。
因为妖兽已动。
焚脉光束第三次喷出，速度快得肉眼难辨，赤红如雷贯长空，直取胸膛！
罗皓双目暴睁，低吼一声，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压进双臂。断岳刀横档，刀身迎上光束——
轰！！！
撞击瞬间，骨骼发出脆响，右臂彻底失去知觉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巨锤砸中，五脏六腑都在震荡。嘴角不断溢血，眼前发黑，耳朵嗡鸣，双腿剧烈颤抖，几乎要跪下去。
但他撑住了。
脚掌死死抠进岩石，鞋底磨穿，血从脚趾渗出。小腿肌肉痉挛，抽痛如刀割，可他依旧钉在原地。
刀未折。
人未退。
光束消散。
他仍站着，尽管摇摇欲坠，尽管浑身是血，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裂肺叶。
妖兽终于停下动作。
它站在五步之外，盯着罗皓，眼神中不再是轻蔑，而是警惕，甚至……一丝忌惮。
这个人，不该存在。
明明已经到了极限，明明连站都站不稳，却一次次挡住致命攻击。它见过无数修士，有的天资卓绝，有的功法惊人，但从没见过一个靠纯粹意志撑到这种地步的疯子。
罗皓缓缓低头，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虎口崩裂，血顺着刀柄流下。右臂软垂，显然已经骨折。左腿焦黑一片，皮肉翻卷，走路都不可能。但他还是握住了刀。
他还站着。
他知道，这是最后的防线。再有一次攻击，他必死无疑。
可他也知道，只要他还站着，这场战斗就没有结束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血污，直视妖兽双瞳。
没有言语。
只有一个眼神：来啊。
我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