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角的血已经干了，黏在皮肤上像一道铁锈色的疤。罗皓没去管它。他站着，双臂横握断岳刀，刀身焦黑，裂纹如蛛网蔓延。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扯动肋骨，像是有把钝锯在里面来回拉扯。左腿几乎支撑不住体重，焦烂的皮肉一碰就撕开，可他的脚掌依旧死死抠进岩石，鞋底磨穿，血从脚趾缝里渗出，混着碎石泥尘，在地上压出半个模糊的印。
他盯着五步外的八阶妖兽。
那头庞然巨物也看着他，幽绿双瞳不再轻蔑，而是凝着一丝迟疑。它刚才喷出的第三道焚脉光束，被这个人类用残破之躯硬生生接了下来。三击连发，换做金丹修士也早已化为灰烬，可眼前这人，还站着。
风停了。
山脊死寂。
妖兽四肢微沉，肌肉绷紧，尾巴低垂，骨刺缓缓抬起，指向罗皓咽喉。它喉咙深处再次泛起赤红，血丝符文在地面微微震颤，像是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招。
罗皓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不是因为伤，而是因为意识正在溃散。剧痛、失血、窒息感层层叠加，大脑像被重锤砸过，耳朵嗡鸣不止，眼前发黑，边缘泛起层层灰雾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，心跳越来越慢，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发出崩溃的信号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了第四次。
可他还不能倒。
他咬住下唇，牙齿嵌进皮肉，血腥味在口中炸开。这一口咬得极狠，痛感像针一样扎进神经，短暂驱散了昏沉。他强迫自己睁眼，死死盯住妖兽喉间那团越来越亮的赤红。
来了。
光束要来了。
他准备硬接。
可就在那一瞬——
他忽然察觉不对。
那团赤红……动得好慢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得慢。
妖兽喉间的光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，一寸寸向前推进，速度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。空气中飞溅的血珠悬浮不动，一滴从他额角滑落的血，在半空凝成椭圆的珠子，迟迟不落地。连他自己呼出的气息，都像凝滞的白雾，缓缓飘出，久久不散。
时间……变慢了？
他愣住。
不是身体反应变快，而是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。风不动，尘不扬，连妖兽挥爪的动作都像是被人按下了缓速键，缓慢而沉重地抬起。
他试着动手指。
指尖微微一颤，比平时慢，但比外界快得多。
他在“快”的世界里。
而外面……是“慢”的。
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。不是灵力，不是气血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本能，顺着经脉一路冲到天灵盖。他的意识突然清明了一瞬，所有混乱的感官被强行拉回焦点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妖兽前爪抬起的轨迹，看见它尾巴摆动的角度，看见它咽喉处能量凝聚的节点。他甚至能数清它鳞甲缝隙中渗出的血丝有几条。
时间延缓。
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。
不是他想出来的，而是某种东西在他意识深处炸开，像是沉睡多年的种子，终于破土。
他来不及细想。
妖兽的爪子已经落下。
在常人眼里，这一击快如雷霆，可在罗皓此刻的感知中，它慢得像一头老牛拖犁，一寸寸压向他的头顶。他能清楚看到爪尖划破空气的弧线，能看到爪风激起的碎石如何缓缓腾起，能看到自己肩胛即将被撕裂的瞬间。
他动了。
不是靠灵力，不是靠肌肉，而是靠意志。
他将残存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呼吸上。每一次吸气，都像吞下一块烧红的铁渣，肺叶撕裂般疼，可他不管。他发现，只要他深吸一口气，时间延迟就会延长半息。像是找到了节奏的锚点。
吞铁渣般吸气。
再吸。
第三次。
他的感知越来越稳，外界的慢动作也越来越清晰。他能在妖兽爪子落下前的一刹那，完成转身、抬臂、蓄力三个动作。虽然身体依旧重伤，右臂骨折，左腿焦烂，可在这被拉长的时间里，他有机会调整。
他转腰，拧身，左脚勉强发力蹬地，借着这股微弱的推力，将身体向右侧偏移三寸。爪风擦过肩胛，带起一串血珠，却没能撕裂皮肉。
他没被命中。
在原本的速度下，他必死无疑。
可现在，他躲开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断岳刀依旧横握胸前，姿势未变，可他已经完成了闪避。
妖兽的爪子砸在地上，轰出一个三尺深的坑，碎石飞溅，可在罗皓眼里，那些石头像是慢悠悠地腾起，又慢悠悠地落下。
他抬头，看向妖兽。
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。那一爪本该命中，可目标却偏偏偏了三寸。它停下动作，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，不再是纯粹的凶残，而是夹杂了一丝困惑。
罗皓没给它思考的时间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再次拉长时间。
这一次，他不再被动防御。
他要反击。
他盯着妖兽的前爪旧伤，那里还在渗血。他记得前三次攻击，他都是冲着那里打的。现在，他要在时间延缓的状态下，精确打击。
他调动残余灵力，注入右腿。肌肉撕裂般的痛感炸开，可他忍着。他计算着妖兽抬爪的节奏，等它第四次挥出时，在对方爪风即将触及肩胛前的0.1息，激活金睛天赋。
视野瞬间变化。
妖兽的动作轨迹被一条金色光线勾勒出来，破绽清晰可见——右后腿关节连接处，有一瞬的迟滞。
就是现在。
他动了。
短程瞬移。
空间微微扭曲，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，下一瞬已出现在妖兽右后腿外侧。这一跳极短，不到七尺，可在这被拉长的时间里，他完成了整个突袭过程。
断岳刀由横档转为斜劈，刀锋直取关节连接处。
妖兽察觉时已晚。
它的动作太慢。
刀锋切入鳞甲缝隙，割开肌腱，带出一蓬黑血。
它怒吼，猛然转身，尾巴横扫而来。
可在罗皓眼中，这一击依旧慢得可以预判。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借着飞行天赋，短暂滞空半息，身体在空中微微扭转，避开尾骨刺，同时将断岳刀收回，横于胸前，摆出进攻姿态。
他悬在半空，脚下无依，可他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濒死挣扎的狠厉，而是掌控节奏的冷峻。
妖兽第一次后撤。
半步。
不多，可足够说明问题。
它退了。
它竟然退了。
罗皓落地，双脚重新钉进岩石。他没追击。他知道现在的优势极其脆弱，时间延缓不稳定，随时可能消失。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，右臂彻底失去知觉，左腿几乎站不住，全靠意志撑着。
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硬扛的猎户。
他是能在这慢下来的世界里，找到破局之机的人。
他抬起头，嘴角溢血，却咧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。
来啊。
他低声说。
我还能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