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坡前的雾气比岩壁通道里更浓，风从断桥裂口灌进来，带着铁锈般的腥味。罗皓右脚刚踏上坡面，左脚还卡在窄道出口的石缝中，眼角余光就扫到头顶残桥支架上闪过一道青灰影子。
他没喊停。
身体先于意识反应——左手猛推前方瘦高男子后背，把人掀翻在地的同时，右手已抽出断岳刀。三枚铁蒺藜擦着他肩头飞过，钉进身后岩壁，“嗡”地震颤不止。几乎在同一瞬，一张黄符自左侧岩壁凹洞甩出，贴着灰袍修士头皮炸开，火光爆起半丈高，气浪将短须汉子直接掀跪下去。
“蹲下！”罗皓吼声压过爆炸余音，整个人横移两步挡在瘦高男子上方，刀背朝天一扬，又磕飞一枚从右侧断柱后射来的透骨钉。那钉撞上刀身火星四溅，斜插入地时还在颤动。
烟雾迅速弥漫开来，不是自然生成，而是人为投掷的灰丸遇湿即燃。五名散修乱了阵型，左右警戒者本能地向两侧跃开，反而拉大了间距。空手那人刚要起身，第二张幻音符落在他脚边，炸出七道重叠脚步声，真假难辨。
“别动位置！”罗皓低喝，单膝跪地，目光扫过四周。左侧岩壁距地面约两丈处有个凹洞，边缘残留未燃尽的符纸灰烬；右侧断柱后方有半片被踩碎的草药渣，是有人潜伏时不小心碾烂的避毒草；头顶残桥断裂处的金属支架上，一道新鲜刮痕正对着碎石坡中央——那里是最佳狙击点。
敌方七人，分据三方，形成包围网。不出手则已，一出手便是杀招连环，显然是蓄谋已久。
他猛地抬手，掌心拍向地面一块凸起岩角。咔嚓一声脆响，碎石崩飞，惊得两名队员抬头。这一拍不只是示警，更是定位——借震动判断地下是否有埋伏。没有回震，说明下方无空腔，敌人只在明处。
“灰袍向前压低身形掩护！”罗皓声音沉稳，不带一丝慌乱，“短须贴右岩警戒！左右警戒者交叉后撤，汇合于我身侧！结圆阵！”
命令落下的瞬间，他自己已退至坡面中央，背靠一块倾斜巨岩站定。灰袍修士咬牙爬起，弓腰前冲五步，在队伍最前端半蹲下来，双手按住两柄短匕，警惕盯住左侧凹洞方向。短须汉子抹了把脸上的尘土，紧贴右侧岩壁挪动，鼻翼微张，嗅辨空气中隐藏的气息。两名警戒者不再各自为战，迅速向罗皓靠拢，一人守左后侧，一人守右后侧，手中长剑横举，刃口对外。
最后是瘦高男子，他趴在地上没敢动，怀里死死护着那块刻满符号的薄石板。直到罗皓伸手拽他衣领将人拖回圈内，他才喘出一口浊气。
七人围六，敌众我寡。但此刻六人已聚成紧凑圆形，彼此间隔不足三步，攻任何一点都需面对全员反击。罗皓站在最前方，断岳刀横置胸前，刀尖轻点地面，双眼紧盯外围动静。
烟雾渐浓，敌人却迟迟未再出手。
一道黑影从左侧凹洞跃下，落地无声。紧接着右侧断柱后也走出一人，手持弯钩短刃，步伐缓慢逼近。头顶支架上那人仍藏身未现，但罗皓能感觉到视线的压力——对方在等，在观察他们的反应。
第三名、第四名……陆续又有五人现身，呈半弧形围拢过来。他们穿的不是统一服饰，有的披兽皮，有的裹麻布，腰间灵器样式驳杂，显然来自不同势力或散修团伙。但动作协调，进退有度，绝非临时拼凑。
其中一人冷笑开口：“交出你们掌握的情报，留一条活路。”
声音沙哑，像是常年吞咽毒瘴所致。
罗皓没答话。他在听，也在看。这七人虽围而不攻，但目光频繁扫向瘦高男子怀中的石板，更有两人始终将武器对准其所在方位。第一次袭击时，飞钉与符箓也多集中于地图持有者周围。
他们要的不是命。
是路线。
是这片区域的探索成果。
是通往机缘的钥匙。
“谁动斩谁。”罗皓忽然低声传音，声音仅限队内五人可闻，“他们想逼我们分裂突围。一旦有人脱离阵型，立刻会被逐个击破。”
他说完，脚尖悄然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，横贯六人脚下。这条线不深， barely 能看到印记，却是纪律的象征——退过此线者，视同叛队。
烟雾中传来嗤笑：“小子，你倒是有点脑子。可惜在这仙域，聪明人活不长。”
说话的是个独眼修士，脸上横着一道旧疤，手里握着一杆三节鞭。他往前踏了一步，其余六人随之同步前移，距离缩短至十五步。
十步外已是近身搏杀范围。
罗皓缓缓吐出一口气，绷紧全身肌肉。他知道，真正的攻击还没开始。刚才那波突袭只是试探，现在才是施压的开端。这些人故意不强攻，就是要制造恐慌，等他们内部先乱。
果然，右侧警戒者呼吸变得急促，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。左侧灰袍修士额头渗汗，顺着眉骨滑落，他不敢抬手去擦。
“稳住。”罗皓依旧没回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他们不敢贸然冲阵。我们六人结圆，死角最小。只要不动，他们没胜算。”
话音刚落，对方阵中突然甩出三枚烟雾弹，分别落向六人之间的空隙。轰轰轰三声闷响，新的浓烟腾起，视野进一步压缩。
与此同时，幻音符接连触发，坡面上响起重重叠叠的脚步声，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逼近。有人甚至模仿罗皓的声音喊了一句：“右边危险！快撤！”
短须汉子猛然转头，却被罗皓一把抓住肩膀。
“是假的。”罗皓盯着他眼睛，“我没开口。”
那人僵住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慢慢转回正面。
烟雾缭绕，六人身影模糊不清。敌方七人借机再度推进，如今只剩十二步距离。三节鞭修士嘴角扬起，手中兵器轻轻晃动，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。
罗皓终于动了。
他摘下腰间那根母亲遗留的麻绳，低头一圈圈缠紧刀柄。绳结打牢，防滑加固。然后缓缓抬起手臂，将断岳刀横举至肩高，刀尖重新指向敌阵。
“听我号令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穿透烟雾，清晰传入每个队友耳中，“没我说打，谁也不许动。”
说完，他往前踏出半步，正正站在线前，背对队友，面朝七名敌人。
风吹过断桥裂口，卷起几缕残雾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块钉入大地的铁桩，纹丝不动。
六名队员屏息凝神，手中兵刃紧握，目光死死锁定各自负责的方向。圆阵稳固，无人后退。
敌方攻势停滞。
他们没料到这支临时拼凑的小队竟能在突袭后迅速稳住阵脚，更没想到那个看似普通的青年会拥有如此决断力。原本计划是以雷霆手段击溃一人，迫使余者慌乱逃窜，再逐个猎杀夺宝。可眼下对方不仅未乱，反而结成铁桶阵型，反倒是他们陷入被动。
三节鞭修士眼神阴沉，与其他六人交换了个眼色。
包围圈继续收缩。
九步。
八步。
七步。
一名手持双刺的女修突然提速，越众而出，直扑圆阵左翼。她速度快得惊人，足尖在碎石上一点，身形如箭射出。
罗皓瞳孔微缩。
但他没有下令迎击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新一轮诱攻的开始。
女修冲至五步外骤然跃起，双刺交叉下劈。左侧警戒者本能地举剑格挡——
“别管她！”罗皓暴喝。
话音未落，那女子空中拧身，竟将双刺脱手掷出，本人借力后翻，原路退回阵中。两柄利刺插在地上，正好切断圆阵左侧两人间的联络通道。
烟雾更浓。
六人呼吸加重。
罗皓站在最前，手指紧扣刀柄，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处于爆发边缘。
他知道，下一波攻击，必定是真杀招。
他也知道，自己必须撑到敌人先动手。
因为只有对方率先破局，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反击，而不至于让队友陷入被动。
他缓缓吸气，又缓缓吐出。
断岳刀尖微微下垂，触碰地面那道浅痕。
六人静默伫立，如同荒野中突兀生长的一簇荆棘，不起眼，却扎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