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断桥裂口灌进来,吹得碎石坡上的灰烬打着旋儿滚落深渊。罗皓站在最前,断岳刀横在身前,刀尖指向山脊浓雾。他没动,可掌心的麻绳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那对轮廓动了。
不是走,是踏。
一步落下,地面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顺着岩层蔓延至六人脚下。灰袍修士猛地后退半步,脚下一滑,双匕“当啷”掉地。短须汉子死死咬牙,手按剑柄却抬不起来。两名警戒者背靠背蹲下,脸色发青,额角冷汗直流。瘦高男子直接跪了下去,抱着石板蜷缩成一团,牙齿咯咯打颤。
罗皓呼吸一滞。
这不是妖兽的气息,是天灾。
九阶——光是站在这里,就压得人骨头里渗出寒意。他的腿也在抖,肌肉绷紧到发酸,可他不能退。身后五个人还站着,只要他还站着,这道线就没断。
雾被撕开了。
巨兽现身。
十丈高,通体漆黑如墨铁浇铸,四肢粗壮似古树盘根,每一步都让整片山脊震颤。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金色,纯粹的金,像是熔化的金属灌进了眼眶,流转着刺目的光。它不开口,只是低头看着他们,目光扫过之处,空气仿佛被割裂,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
罗皓瞳孔骤缩。
它看见了。
不只是形体,是内里的灵脉走向、气血流动、心跳频率……全都被那双眼照得通透。他像被剥了皮站在雪地里,毫无遮掩。
金睛兽低吼。
声音不大,却像雷在颅骨里炸开。短须汉子闷哼一声,鼻血顺着嘴角流下。一名警戒者当场吐出一口黑血,跪倒在地。另一人想扶他,手刚伸出,整条手臂突然扭曲变形,骨骼错位般抽搐,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。
罗皓死死盯着那双金眼。
他知道要来了。
果然——
金睛兽双目猛然亮起!
两道金色光束射出,笔直劈向碎石坡中央。光未至,前方虚空先扭曲,接着“咔嚓”一声,空间像玻璃一样裂开,蛛网状的裂缝迅速扩散,边缘泛着灼热白芒。裂缝掠过之处,岩石直接汽化,连灰都不剩。
六人本能后撤。
但太快了。
一道余波扫过左侧,灰袍修士肩头刚碰到裂缝边缘,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肩膀瞬间蒸发。他瞪大眼睛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哀嚎,整个人向后倒去,扑在地上抽搐不止。
没人敢上前救。
恐惧已经压垮了行动力。
“跑……快跑!”瘦高男子突然尖叫,转身就要往回冲。
“站住!”
罗皓暴喝。
声音像刀劈进混乱中,硬生生斩断了那股溃逃的势头。所有人一震,动作僵住。
他仍站在原地,断岳刀横在胸前,哪怕身体因威压而微微颤抖,脚步也没挪动半寸。他的眼神变了,从最初的震惊转为凝重,再到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他知道打不过。
这根本不是能用计谋、配合、节奏去对付的存在。八阶妖兽还能拼个生死,九阶——差了一个大境界,就是云泥之别。对方只需一眼,就能废掉一个炼气修士的根基。
但他不能退。
一旦退,阵型即散。散了,就是屠杀。
金睛兽缓缓抬起前肢,踏下一步。
地面轰然塌陷半尺,碎石滚落深渊。它的金眼锁定罗皓,似乎察觉到了这个人类是唯一还能思考的个体。没有急于进攻,而是停在那里,像猛兽玩弄猎物前的静默注视。
罗皓握紧刀柄。
指节发白,掌心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灵力运转缓慢,像是在泥浆里挣扎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压迫感,肺叶张合艰难。这不是伤,是来自更高位阶的生命压制。
小队成员全都缩在后方。
灰袍修士只剩左臂,躺在地上喘息;短须汉子靠着岩壁,脸色惨白如纸;两个警戒者相互搀扶,站都站不稳;瘦高男子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浑身发抖。只有罗皓还立着,挡在他们与死亡之间。
金睛兽又动了。
这次不是踏步,而是微微低头,鼻孔喷出一股灼热气息。那气息拂过地面,岩石表面立刻融化,流淌出赤红岩浆。它张嘴,无声,却有一股无形波动扩散开来。
罗皓脑中“嗡”地一响。
不是攻击,是震慑。
纯粹的精神碾压,如同山岳倾倒砸在心头。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硬是咬破舌尖才撑住。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刺激着神经保持清醒。
他抬头,死死盯着那双金眼。
你很强。
强到我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但我不走。
你想杀,那就来杀。想吞,那就来吞。只要我还站着,你就别想轻易碰他们。
金睛兽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。
双目金光更盛。
这一次,它没有发射光束,而是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两道金光不再是直线射出,而是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碎石坡。所过之处,空间接连崩裂,一道接一道的白色裂缝在空中交织成网。
罗皓猛地将断岳刀插入地面,借力稳住身形。
他不能躲。
这一扫,不是针对某一人,是覆盖全场。无论往哪逃,都会撞上空间裂缝。唯一的活路,是扛住这股冲击,等它结束。
“趴下!贴地!”他嘶声吼出。
声音几乎被空间撕裂的“噼啪”声淹没。
但剩下四人还是听到了。
三人立刻扑倒在地,紧贴岩面。灰袍修士挣扎着翻过身,用仅剩的左手抠住石缝,把自己钉在原地。
金光扫过。
第一道裂缝从短须汉子头顶掠过,他戴的护符瞬间粉碎,头发焦黑一片。第二道擦过一名警戒者背部,外衣化为飞灰,皮肤炸开数道血口。第三道横穿中央,正中罗皓前方三尺处,地面直接塌陷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,边缘白焰跳动。
他没动。
刀插在地,人立在前,像一根钉进山体的桩子。
金光扫完。
全场死寂。
空气中残留着烧焦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臭氧气息。空间裂缝逐渐弥合,但痕迹仍在,像是天空被划伤后留下的疤。
罗皓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还活着。
身后四人也都还活着,除了重伤的灰袍修士,其他人只是受创,尚能行动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他知道。
九阶妖兽不会浪费力气反复威慑。刚才那一扫,是在测试他们的极限。接下来,要么杀,要么吞。
他死死盯着金睛兽。
对方也看着他。
那双金眼里,第一次闪过一丝异样——不是杀意,不是轻蔑,而是一种……认可?
罗皓不懂。
也不需要懂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撑下去。
哪怕撑一秒,也能让身后的人多喘一口气。
金睛兽缓缓抬起右前爪,离地三尺,悬停。
罗皓全身肌肉绷紧。
要来了。
这一击,必是致命。
他不再看那爪子,而是盯住对方的眼睛。只要它眨眼,只要它视线偏移一瞬,他就知道该往哪躲。
可金睛兽没动。
爪子悬着,金眼锁着他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
风停了。
灰烬不再飘。
连重伤者的喘息都变得微弱。
就在这一刻,罗皓忽然意识到——
它在等。
等他自己崩溃,等队伍瓦解,等有人先逃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不是力量,不是神通,是耐心。
耗死你。
耗到你忍不住动,耗到你慌乱出错,耗到你自相践踏。
他咬紧牙关。
不行。
只要他还站着,这场对峙就不会结束。
他慢慢弯腰,一只手仍握刀柄,另一只手撑住膝盖,调整重心。双腿因长时间紧绷而抽痛,但他不能坐,不能跪,更不能倒。
他是最后的防线。
身后五个人的命,现在全系在他这一口气上。
金睛兽终于动了。
不是进攻。
而是缓缓收回前爪,重新四足落地。
它低头,金眼扫过地上呻吟的灰袍修士,又看向缩成一团的瘦高男子,最后回到罗皓脸上。
然后——
它开口了。
声音低沉,沙哑,不像兽吼,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。
“能接我三息威压,不退。”
“能抗一记金光扫视,不死。”
“你,值得我亲自动手。”
罗皓没说话。
他知道,这不是对话。
是宣告。
下一秒,金睛兽双目金光暴涨。
这一次,目标明确——直指罗皓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