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睛兽的双目再度亮起。
那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，像两轮熔化的太阳在瞳孔深处燃烧。空气开始扭曲，地面龟裂的缝隙中腾起白雾，碎石坡中央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，发出细微的崩裂声。它没有急着出手，而是静静站着，俯视着这片残破的战场——灰袍修士趴在地上，喉咙处的伤口不断渗血，手指抠进石缝却再也抬不起来；短须汉子靠在岩壁，胸口塌陷，一只手仍死死护住瘦高男子的头，后者右腿齐膝汽化，裤管焦黑卷曲，整个人早已昏迷；两名警戒者瘫坐在地，一人抱着断臂，另一人额头流血，眼神涣散，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罗皓跪在原地。
断岳刀插在面前，刀身布满裂纹，像一块即将碎裂的枯骨。他的右手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刀柄滴落，在焦黑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暗红斑点。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，皮肉翻卷，烧焦的布料黏在血肉上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背部灵脉断裂三处，经脉堵塞，灵力一丝也提不上来。他想动，可全身骨头像是被碾过一遍，肌肉抽搐，神经麻木。耳朵里全是嗡鸣，视线模糊，眼前的世界晃动、重影、发黑。
但他还睁着眼。
他不能闭。
他知道，只要他一闭眼，这场屠杀就结束了。
金睛兽动了。
不是攻击，而是缓缓抬起前爪，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一瞬间，罗皓看清了它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轻蔑，而是漠然。就像猎人看着陷阱里垂死的野兽，等着它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那一眼，刺穿了他。
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，父亲躺在狼妖爪下的样子。血浸透了雪地，父亲的手还死死抓着他的脚踝，嘴里含糊地喊着：“跑……皓儿，跑……”可他没跑。他扑上去咬狼妖的腿，用柴刀砍它的脖子，直到自己也被扑倒，耳边是骨骼被撕裂的声音，鼻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那天之后，他再也没哭过。
可现在，他眼角有东西滚下来。
不是泪。
是血。
风从断桥吹来，卷起灰烬，掠过焦黑的岩面，掠过残肢断臂，掠过插在地上的断岳刀。他腰间的麻绳轻轻摆动，已经被血浸透，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。他盯着金睛兽，牙齿一点点咬紧，牙龈崩裂，舌尖被咬破，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们都会死。
他会死。
所有人，都会像父亲一样，变成地上的一具尸体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。
他猛地抬头。
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吞噬。
不是低阶妖兽，不是八阶，是它。
九阶金睛兽。
他从未试过吞噬如此强大的存在。过去每一次吞噬，都是在妖兽死后，精魄尚存时完成。可现在，金睛兽还活着，而且远比他强大。若强行发动吞噬，反噬之力足以当场震碎他的五脏六腑。可他不在乎。
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。
他宁可自毁，也要拉这畜生下地狱。
念头一起，眼中戾气暴涨。那不是恐惧，不是挣扎，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他右手死死握住刀柄，指节发白，残余的意志像铁索一样勒紧每一根神经。他不能倒。他还站着，就不能让这畜生轻易得逞。
他开始动。
先是左手撑地，指尖抠进碎石，指甲崩裂也不停。接着右腿发力，膝盖颤抖着弯曲，试图将身体撑起。可背部烧伤太重，刚一用力，整条脊椎就像被烙铁烫过，剧痛让他差点栽回去。他咬牙，舌尖再次咬破，用痛觉压住麻痹的神经。
站起来。
必须站起来。
他喘着粗气，额角青筋暴起，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，火辣辣地疼。他不管，只盯着前方那道巨大的身影。他拔出断岳刀，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，但他不再将它当作武器，而是当成一根拐杖，拄在地上，一点一点，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。
站直了。
他双腿发抖，右腿几乎支撑不住体重，全靠刀尖钉入地面借力。可他站起来了。哪怕摇摇欲坠，哪怕随时会倒，他站起来了。
金睛兽的目光终于变了。
不再是漠然，而是微微一凝。它似乎没想到，这个人类，竟然还能站起来。
罗皓没看它。
他低头，扫过每一个队员。灰袍修士已经不动了，短须汉子眼皮颤动，瘦高男子脸色惨白如纸，两名警戒者瘫坐着，连头都抬不起来。他们还活着，但活不过下一击。
他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，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都给我……活着。”
不是请求，不是安慰，是命令。
话音未落，他猛然抬头，双目赤红，死死盯住金睛兽。
下一瞬，他动了。
左脚蹬地，整个人向前扑出。断岳刀被他反握，刀尖朝后，作为支点猛然一撑，借力跃进。他拖着伤躯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，双腿经脉断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可他不管。他将残余的灵力全部集中到双腿，哪怕经脉爆裂也在所不惜。
十丈。
九丈。
金睛兽双目微动，金光开始凝聚。
他知道，自己没时间了。
他嘶吼一声，声音穿透战场，震得碎石微颤。
“给我——活着！”
这一吼，既是冲着队友，也是冲着自己。他双眼充血，额头青筋暴起，体内最后一丝潜能被彻底激发，速度骤增半步，踉跄着冲过最后几丈距离。
五丈。
三丈。
他双手张开，掌心朝上，运转吞噬之力。
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扩散而出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，碎石微微悬浮。他的皮肤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，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冲出来。
金睛兽终于动容。
它低头看着这个冲向自己的人类，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警惕。它没有立刻攻击，而是身体微沉，前爪抬起，准备迎击。
可罗皓已经冲到了十丈之内。
他站在那里，双掌前伸，吞噬之力初启，掌心泛起幽光。他的呼吸粗重，全身都在抖，可他的目光没有偏移半分。
他盯着金睛兽的眼睛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每一息，都可能是他生命的终点。
可他不在乎。
他宁愿死，也要试一试。
他不怕死。
他怕的是，眼睁睁看着队友一个个死去，而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不怕痛。
他怕的是，再一次回到那个雪夜，看着父亲在他面前断气，却连报仇都做不到。
所以他冲了。
哪怕明知道会死。
哪怕明知道可能连吞噬都来不及完成。
他也要冲。
他不能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