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风从断桥吹来,卷着灰烬掠过焦土,擦过他腰间那根被血浸透的麻绳。他的手指动了,不是抽搐,是主动收紧,五指抠进地面,指甲缝里塞满碎石和干涸的血块。他还在喘,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,可气息比刚才稳了。
他没睁眼。
但另一双“眼睛”已经睁开。
神魂深处,一股清明之力轰然炸开。不是靠耳朵听,不是靠皮肤感,而是直接“看”到了——金睛兽尾部肌肉正在收缩,筋肉绷紧如弓弦,下一秒就要猛然抽甩。它还没死透,残存意识在驱动躯体做最后一搏。
罗皓侧滚。
动作几乎与念头同步。他整个人贴地翻出三尺,右肩重重砸在碎岩上,断裂的灵脉猛地一震,喉头又涌出血腥味。但他避开了。
“啪!”
一声爆响,金睛兽的尾巴横扫而过,掀起一片碎石风暴。拳头大的石块呼啸飞溅,打在远处岩壁上噼啪作响。若刚才还站在原地,此刻早已被砸成肉泥。
他活下来了。
不是侥幸。
是他“看见”了。
罗皓缓缓抬起手,抹去糊住左眼的血污。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睁开了双眼。
世界变了。
不再是模糊的轮廓、昏暗的光影。每一缕空气流动都清晰可见,像是被刻刀雕出来的痕迹。他能看见金睛兽鳞甲缝隙间游走的能量节点,能看清那些即将崩裂的符文纹路,甚至能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攻击轨迹——那道曾将灰袍修士重伤的金光,虽已消散,却仍有微弱波动残留,如同刀锋划过的空气褶皱。
他盯住了金睛兽脖颈下方。
那里有一圈暗金色纹路,呈环形缠绕,微微发亮。那是气血流转的核心枢纽,是命脉所在。
斩首断脉,终结残躯!
他撑地起身,双腿打颤,站得不稳。全身皮肤还在渗血,经脉未愈,伤势依旧沉重。可他的眼神变了,不再有半分迟疑,只有冷峻与决断。
他拖着断岳刀,一步步走向金睛兽尸身。
小队成员躲在远处岩后,缩成一团。瘦高男子捂着胸口,脸色惨白;短须汉子握着铁叉,手抖得厉害;灰袍修士趴在地上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们亲眼见过这头妖兽如何以一道金光撕裂大地,如何用威压碾碎人心。现在它倒下了,可没人敢信它真的死了。
罗皓没回头。
他脚尖一点焦土,身形暴起。空中乱流交错,换作从前,他只能凭感觉硬闯。但现在,他看得见每一道气流的间隙,看得见最安全的落脚点。他借力腾跃,一步踏在金睛兽前肢上,再一蹬,直冲头顶。
断岳刀高举。
刀身灌注最后一丝灵力,嗡鸣震颤。他双目金光一闪,穿透黑暗,照向刀锋——那一瞬,刀路与妖兽命脉完美重合。
刀落!
“咔嚓!”
颈骨断裂,头颅飞起。
庞大身躯轰然瘫软,双目彻底熄灭,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眶,仰面朝天。头颅滚出数丈,砸在焦土上,激起一片尘烟。
罗皓立于尸首之上,血染衣衫,断岳刀斜指地面。他缓缓转头,目光扫向远处队友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还等什么?它已经死了。”
话音落下。
没人动。
直到瘦高男子第一个爬起来,跌跌撞撞冲出掩体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匕,冲到金睛兽尸体旁,对着腹部猛刺三下,鲜血喷涌而出。他笑了,笑声嘶哑,带着哭腔:“真……真死了!”
短须汉子也冲了出来,抡起铁叉往尸体上砸,一下又一下,嘴里吼着谁也听不清的话。灰袍修士爬得慢,但也扑到了尸体边,用掌缘狠狠拍打地面,像是要把刚才的恐惧全都拍出去。
他们补刀,泄愤,践踏残躯。
士气回来了。
恐惧被踩在脚下,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,是跟着一个能杀九阶妖兽的人活下来的庆幸。他们围聚在尸体周围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跪地不起,有人高声呐喊。
罗皓跃下尸身,单膝跪地,手掌贴上焦土。
金睛天赋运转,感知瞬间扩散。地面微颤,低频震鸣传来,像是某种能量核心在崩溃。他闭眼凝神,立刻锁定来源——金睛兽体内晶核因能量失衡正在自然崩解,非生命复苏,无害。
他站起身,朗声道:“它死了,不会再动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他们看向罗皓,看他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,看他双眼仍有金光流转,看他手中的断岳刀虽布满裂纹却依旧挺立。这个人,刚刚吞噬了一头九阶妖兽,硬接三道金光不死,最后反手斩首。
他是真的赢了。
罗皓环视众人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他们脏的脏,伤的伤,衣服破烂,眼神却亮了。他知道,这支队伍,从今天起,真正认他为主心骨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他沉声说。
“赢了!”瘦高男子第一个吼出来。
“赢了!”短须汉子举起铁叉。
“赢了!”灰袍修士挣扎着站起来,跟着大喊。
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,震得碎石簌簌掉落。风吹过战场,卷起灰烬与血沫,掠过插在地上的断岳刀,掠过罗皓腰间那根被血浸透的麻绳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伤还在疼,经脉依旧堵塞,体力接近枯竭。可他的心跳平稳,呼吸均匀,体内的能量虽狂暴,却已被新觉醒的金睛天赋梳理归拢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目力前所未有的敏锐,哪怕闭眼,也能“看”到周围三丈内最细微的气息流动。
这就是金睛天赋。
破隐,识破,洞悉破绽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。掌心焦黑,指尖仍在滴血,可那股清凉气息仍从右臂疤痕处缓缓流转,护住心脉。这是吞噬带来的代价,也是新生的开始。
他抬头,望向金睛兽无头的尸身。
这场战斗结束了。
从被逼入绝境,到全员濒死,再到他孤身反扑,吞噬精魄,觉醒天赋,最终斩首终结——一切都在这一刻画上句号。
小队成员围了过来,站在他身后,不再需要命令,不再需要催促。他们看着罗皓的背影,像是在看一座不会倒塌的山。
罗皓没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握紧了断岳刀的刀柄。
刀身轻颤,像是在回应他的意志。
风停了。
战场静了。
只剩下六个人站在焦土之上,围着一头死去的九阶妖兽,站着,不动。
罗皓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