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的手指还搭在麻绳上,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他忽然收手,手掌无声地按在断岳刀柄上,脊背微微绷紧。
那股气息又来了。
不是错觉,也不是灵流扰动。这一次比昨夜清晰太多——一道极细的脉冲从遗迹方向传来,像有人用指尖在神识海里轻轻敲了三下。间隔一致,节奏稳定,分明是探查类术法留下的余波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营地里五个人都已入睡,呼吸平稳,篝火将熄未熄,炭块偶尔爆开一点火星。灰袍修士侧身躺着,掌心还贴着昨晚炼出的那团火焰残温;独眼修士的眼罩压得极低,鼻息深长;矮壮汉子抱着铁锤般粗的胳膊,睡姿依旧带着防备;瘦高男子靠岩壁坐着,手里攥着一枚刚刻好的标记石片;短须汉子轮值最后一班,正低头检查腰间的追踪符纸。
罗皓缓缓起身,动作轻得连衣角摩擦声都没有。他绕到营地背面,背对火堆,取出三枚灰黑色符石,依次埋入沙土。第一枚朝向遗迹入口,第二枚指向主峰隘口,第三枚嵌进北谷断崖下方的裂隙。符石入地即隐,表面浮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光,与周围岩色融为一体。
做完这些,他才走回火堆旁,盘膝坐下,闭眼凝神。
神识顺着那道脉冲逆向追溯,不到十息,便捕捉到一丝滞涩感——像是探查者察觉到了反向感应,立刻切断了联系。但就是这短短一瞬,足够他判断出两点:对方至少是金丹境以上,神念强度远超寻常修士;其探查方式带有明显试探意味,并非单纯路过。
他睁开眼,盯着火堆里一块正在龟裂的炭。
队伍最近的动作太扎眼了。破禁地、斩八阶妖兽、吞九阶精魄,每一件都足以在仙域边缘传开。更别说他们还在遗迹外留下了记号。有心人顺着线索追来,不奇怪。可会是谁?
不是宗门弟子。青岩宗离得太远,血影宗的人不会只派神念探查。也不是散修团伙,普通散修见了九阶妖兽早就逃了,哪敢打这种小队的主意。
那就只剩一种可能——本地强者。
这类人常年盘踞一方,视领地如私产,最讨厌外来者搅局。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无根无派却接连突破险地的小队,极易被视为挑衅。若对方真要出手,目的不会是杀人,而是立威。打压、震慑、逼退,一套下来干净利落。可一旦交手,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出人命。
他抬手,将一根快倒的枯枝拨正,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。
“醒了?”短须汉子低声问,没抬头,手指仍在符纸上划动。
“嗯。”罗皓应了一声,“去换灰袍修士起来,轮下一班。”
短须汉子顿了一下,“这么早?”
“照做。”
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短须汉子看了他一眼,收起符纸,起身走向灰袍修士。
罗皓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不能再按原来的节奏走了。敌人还没露面,但威胁已经压到了头顶。他必须让所有人进入状态,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活命。
天刚蒙亮,雾气未散,五个人已被召集到火堆前。
“昨晚我察觉到异常。”罗皓开门见山,“遗迹方向有高阶神念扫过,不是自然波动,是人为探查。”
五人瞬间清醒。
“谁?”矮壮汉子手已按上铁锤。
“不知道。”罗皓摇头,“但可以确定,对方已经盯上我们了。原因很简单——我们最近动静太大。连破两处险地,斩杀高阶妖兽,消息肯定传开了。加上我们在遗迹外留了记号,等于告诉别人‘这里有东西’。现在来的,很可能是这片区域的掌控者,想看看我们到底有几分斤两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瘦高男子问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罗皓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是对方只想警告,逼我们离开;二是直接动手,拿我们立威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会轻易罢休。所以我们不能等,必须立刻准备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抽出断岳刀放在地上,拿起磨石开始打磨。
“灰袍修士,你负责符箓充能,所有攻击符、防御符全部激活备用。独眼修士,你和短须汉子轮值守夜,重点监控三枚预警符石。一旦有共鸣,立刻示警。矮壮汉子,你清点丹药,分类装袋,战斗时随时能递出去。瘦高男子,你重新勘测周边地形,预设三条逃生路线,标记清楚。”
五人没有迟疑,立刻行动。
灰袍修士取出一堆空白符纸和灵石,开始逐一灌注灵力;独眼修士走到北谷断崖方向,蹲下检查符石状态;短须汉子翻出地图,在岩壁上画出巡逻路线;矮壮汉子打开药囊,将回气丹、止血散、护心丸分门别类装进小皮袋;瘦高男子则带上铁钩和绳索,朝主峰隘口方向走去。
罗皓一边磨刀,一边扫视全场。
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滑动,发出稳定的沙沙声。他手法沉稳,每一寸刃口都反复打磨三遍,确保锋利均匀。这不是为了炫耀,是为了让其他人看到——他没慌,他还能控制局面。
果然,随着他的动作,原本略显紧张的气氛慢慢稳了下来。
“头儿。”矮壮汉子递来一袋水,“你说……对方真会来?”
“会。”罗皓停下磨刀,抬头看向遗迹方向,“而且不会拖太久。这种人,习惯速战速决。等我们扎稳脚跟,反而难办。所以他一定会选我们最松懈的时候动手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灰袍修士冷哼一声,“咱们刚得了好处,正缺个试刀的。”
罗皓没接话。他知道,嘴上硬容易,真打起来又是另一回事。对方若是金丹境,随便一道术法就能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但他不能说这些。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真相,是底气。
他收起磨石,将断岳刀收回鞘中,拍了拍刀柄。
“都记住自己的任务。保持警戒,但不必过度紧张。该练功的练功,该休息的休息。我们不是逃兵,也不是猎物。既然走到了这一步,那就堂堂正正接下这一战。”
五人陆续点头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所有准备工作已完成。符箓全部充能完毕,分装在三人随身包中;三条逃生路线标记清晰,最远一条通向西面裂谷,可在半日内摆脱追踪;六人装备重新调试,去除一切多余负重,行动时轻便无声;营地六角各设一处警戒点,形成简易环形防御阵。
罗皓站在中央,最后一次检查全员状态。
灰袍修士掌心雷符微亮,随时可发;独眼修士右眼罩紧贴面部,神识扩散至三十步外;矮壮汉子铁锤挂于腰侧,丹药袋绑在大腿内侧;瘦高男子带回一张手绘地形图,标注了七处伏击点;短须汉子完成最后一轮符石检测,确认无误。
“就位。”罗皓下令。
六人依序散开,各自进入警戒位置。他本人留在中央,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屈起,随时能打出指令手势。
风从峡谷深处吹来,带着干燥的沙粒。远处山影沉默如铁,天空无云,阳光刺眼。
他望着遗迹方向的地平线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来了。
地平线上,一道轮廓缓缓浮现。
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灵力波动。那人只是站着,身影由淡转实,仿佛本就存在于那里,只是此刻才被看见。空气像是突然凝固,呼吸变得艰难,胸口像是压上了千斤巨石。灰袍修士的手指一抖,掌心的雷符差点脱手;独眼修士闷哼一声,手指死死抠住眼罩边缘;矮壮汉子双臂肌肉绷紧,铁锤已提起,却迟迟不敢落下。
罗皓仍站着,右手紧紧扣住刀柄,指节发白。他强迫自己不动,哪怕额角已渗出血丝,那是灵力强行运转护体经脉时撕裂皮肤的痕迹。他不能倒,只要他还站着,其他人就不会彻底崩溃。
那人的气息如同无形潮水,一波波碾过营地。地面细微震动,碎石自动排列成诡异纹路;空中浮尘停滞不动,像被钉在了半空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,连风都停了。
罗皓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。他抬起左手,五指微屈,做了个“稳住”的手势。灰袍修士咬牙点头,强提灵力维持雷符;矮壮汉子深深吸气,把铁锤横在胸前;短须汉子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岩面,试图捕捉任何异动。
然后,那人抬手了。
没有结印,没有咒语,甚至连眼神都没变。他只是抬起右手,轻轻往前一推。
虚空裂开。
一道漆黑的缝隙凭空出现,像是天地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狂暴的气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,瞬间将火堆吹灭,沙石如箭矢般横飞。罗皓大喝:“蹲下!”同时甩出袖中三枚灰黑色符石。
三枚符石在空中急速旋转,组成三角阵型,勉强挡住第一波冲击。符石表面光芒暴涨,随即“咔”地一声碎成粉末。冲击波余势未消,狠狠撞在岩壁上,整片山体轰然震颤,碎石如雨落下。
瘦高男子立足不稳,脚下地面龟裂,整个人向后滑去。眼看就要跌入裂缝,矮壮汉子猛然跃出,一把抓住他手腕,硬生生将他拽回。两人滚到岩后,矮壮汉子肩头被落石砸中,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。
灰袍修士拼尽全力激发一张雷符,蓝紫色电光在掌心炸开,直射裂缝中心。可那雷光刚飞出三尺,就被扭曲的空间绞成碎片,化作点点电芒消散。
独眼修士试图引动地脉震荡,可神识刚探出,就被一股无形力量狠狠压回,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猛击,眼前一黑,差点昏过去。他死死按住眼罩,指甲掐进皮肉。
空间扭曲仍在扩散。地面裂纹如蛛网蔓延,岩石自行断裂、错位,营地原有的防御阵型彻底瓦解。六人被逼得各自为战,再也无法呼应。
罗皓咬牙站起,断岳刀出鞘半寸,刀气凝聚成弧。他不信邪,不信这世上真有无法抗衡的力量。他挥刀斩出,一道半月形刀气呼啸而出,直取那道裂缝。
刀气飞至半途,被一股无形之力碾碎,如同纸片般撕烂。反冲之力撞在他胸口,喉头一甜,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,硬是用刀撑住地面,才没倒下。
“别停!”他怒吼,声音嘶哑,“轮流释放最强符箓!逼它出手!”
灰袍修士抹去嘴角血迹,咬破指尖,以血催符,连发三张爆炎符。火光连闪,轰向裂缝。独眼修士强忍头痛,以神识引动地脉,地面剧烈晃动。矮壮汉子抡起铁锤,狠狠砸向地面,激起数丈高的土浪。瘦高男子拉开长弓,三支附魔箭矢连珠射出。短须汉子引爆预设陷阱,三处埋藏的符阵同时炸开。
七道攻击交汇于裂缝之前,火光、土浪、雷电、箭矢、符爆交织成一片毁灭风暴。
可那道身影只是静静站着。
衣袍轻扬,连发丝都没乱。
紧接着,一股更强的压迫降临。
五人齐齐吐血,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岩壁上。灰袍修士瘫坐在地,灵力枯竭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;独眼修士蜷缩着,双手抱头,神识几近溃散;矮壮汉子肋骨发出脆响,靠在岩壁上喘息;瘦高男子左臂脱臼,自己咬牙掰正;短须汉子耳鼻出血,昏迷片刻后睁眼醒来,视线模糊。
罗皓最后一个倒下。
他用断岳刀插进地面,撑住身体,双膝颤抖,却始终没有跪下去。
阳光依旧刺眼,风沙依旧干燥。
他抬起头,望向那道悬于虚空的身影。
那人未动,未语,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。
可压迫感,更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