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难所是地下三层的人防工程,入口被坍塌的水泥块堵得只剩一条缝。里面黑漆漆的,空气浑浊,但至少暂时安全。
林恪靠墙坐着,左眼的金光已经暗下去,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。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,现在连抬手都费劲。沈漫黎从包里翻出半瓶水,递给他。
“先喝点水。”
林恪接过喝了一口,凉的,刺嗓子。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地面看。那里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,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开的。
周衍检查完四周,确认没有监控和窃听设备后,靠着另一堵墙坐下。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,外面的天空已经微微发亮,新的一天即将到来。但这座城市已经面目全非,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。
“我查过了,”沈漫黎打破沉默,声音很疲惫,“系统虽然受到了重创,但它的核心还没有被破坏。它正在自我修复,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过来。”
“那就再打一次,”周衍说,语气很坚决,“反正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要么赢,要么死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但是林恪没有说话。他在思考一个问题,一个很重要的问题——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如果我们真的推翻了系统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”
周衍和沈漫黎都愣住了。他们只想着如何打败系统,从来没有想过之后的事。
“推翻系统……”周衍冷笑了一声,“你想那么多干嘛?先打赢了再说。”
“万一赢了呢?”林恪抬起头,眼神很深邃,“你有没有想过,没有系统之后,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?没有剧本,没有既定的路线,每个人都要自己做决定。要选工作,选伴侣,选生活方式,选一切的一切。这种自由,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。”
沈漫黎皱起眉头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会不适应?”
“何止是不适应。”林恪的声音更低沉了,“你知道有多少人每天都在抱怨上班、抱怨相亲、抱怨生活压力大吗?但你让他们真的去改变,他们又不敢。因为选择太辛苦了。选错了要承担责任,选对了觉得理所当然。人就是这样,宁可活在抱怨里,也不想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
周衍哼了一声:“那是他们懦弱。”
“不是懦弱,是习惯。”林恪纠正他,“系统给了他们一个剧本,虽然烂,但至少不用自己写。现在剧本没了,他们得自己写。你觉得多少人能写好?”
沈漫黎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:“我记得你说过,系统最初的目的不是控制,是保护。”
“对。”林恪点头,“它害怕自由意志导致混乱,所以干脆把选择权收走。现在我们要把选择权还回去……但还回去之后呢?万一混乱真的发生了,谁来负责?”
周衍站起身,走到墙边,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钟:“我不管那么多。我只知道,系统害死了我妹妹,害死了无数觉醒者。这个仇必须报。至于之后会怎么样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眼神很冷:“之后的事之后再说。大不了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“你看,你还是想着完蛋。”林恪叹了口气,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你恨系统,恨到愿意玉石俱焚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那些不想死的人怎么办?他们招谁惹谁了?”
周衍没回答。他知道林恪说的有道理,但他接受不了。
沈漫黎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:“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说的‘推翻系统’,到底是指销毁它,还是改造它?”
林恪愣了一下,这个问题他还真没仔细想过。
“如果是销毁,”沈漫黎继续说,声音很冷静,“那这个世界会失去所有规则,变成彻底的丛林法则。如果是改造……那改造的方向是什么?让所有人都觉醒?那和毁灭有什么区别?”
“所以我才说没有第三条路。”周衍插话,“你们想的太多了。干就完了。”
“干完之后呢?”林恪反问他,“打完系统,然后呢?你想看到所有人都在街上横冲直撞,想干嘛干嘛?这个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
周衍不说话了。他确实没想过这些问题。
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。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,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,林恪突然笑了一下,很轻,很涩。
“我以前以为,只要打破剧本就是自由。现在才发现,自由只是开始,后面还有一堆破事等着你。”
“那你还想继续吗?”沈漫黎问。
林恪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后遗症。左眼的能量用了太多,需要时间恢复。
“想继续又怎样,不想又怎样?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平静,“系统不会放过我的。我要么反抗,要么等死。既然都是死,不如选一个痛快的。”
周衍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以前你只会逃跑,现在你会主动上去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林恪顿了一下,脑海里浮现出许澄澄的脸:“有人告诉我,这辈子很短,要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。
沈漫黎合上笔记本,轻轻叹了口气:“你说的对,我们确实该想想以后的事了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只有活着才能谈以后。”
“对,”林恪点头,站起身,“先离开这里。系统不会善罢甘休的,它还有至少七个同级清道夫正在赶来。我们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,然后制定下一步的计划。”
“安全的地方?”周衍冷笑,“这城市里还有安全的地方?”
“没有就创造一个。”林恪看了他一眼,“或者你还有其他选择?继续在这里等死?”
周衍沉默了几秒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带上许澄澄的意识数据。”周衍说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她不应该消失。她是第一个……第一个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系统造物。她值得被记住。”
林恪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。那个总是说着“这辈子很短,要为自己活一次”的女孩,那个用守护者机器人救下他们的女孩,那个到死都在笑的女孩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但很坚定,“她欠我的,我还欠她的。我们之间还没完。”
沈漫黎看了林恪一眼,欲言又止。她想问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远处,城市的方向传来第二声咆哮。低沉,悠长,带着某种不善的意味。
清道夫来了。在它身后,还有更多。
“我们走。”林恪说,率先迈出了步子。
这一步迈出去,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