屿开始写书。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,坐在桌前,写三个小时。天亮之后,他停下来,去海边走一圈。回来吃早饭。吃完早饭,他继续写,写到中午。午饭之后,他坐在窗口前看海,或者坐在露台上晒太阳,或者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,自言自语。汐知道他在构思。她不打扰他。
汐带着桥,住在镇上。她每天上班,中午回来喂奶。林的公司允许她弹性工作制,上午在办公室,下午在家。她把桥放在摇篮里,一边看稿子,一边摇摇篮。桥很安静,不怎么哭。汐觉得他像他父亲。他不怎么出声,但一直在看,在听,在感受。
屿每周来看他们一次。他坐公交车到镇上,走一段路到汐的公寓。他每次来都带东西。从海边捡的贝壳,从礁石上摘的野花,写满了字的稿纸。汐把这些都收好。贝壳放在一个玻璃瓶里,野花压在字典里,稿纸按日期编号。
屿抱着桥的时候,总是很小心。他不敢抱太久,不敢抱太紧。他坐在沙发上,桥躺在他怀里,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。但桥不介意。桥在他怀里很安静,有时候会伸手抓他的下巴,抓他的嘴唇,抓他的鼻子。屿被抓手的时候,会笑。他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笑是闪电,转瞬即逝。现在的笑是湖面,能在上面看到倒影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有一次汐问他。
“在写你。”
“写我什么?”
“写你第一次过桥的时候。你站在桥头,犹豫了。你看了我一眼。你在想——这个人是谁?为什么站在这里?为什么看起来那么——那么——”
“那么什么?”
“那么害怕。”屿说,“你害怕我。你怕我要你留下来。你怕你会答应。”
汐低头看稿纸。屿的字很瘦,很稳,像刻在纸上的。他写的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——桥头,潮水,露台上的男人,搪瓷杯,那句“等一刻钟,潮会退”。
“我没有怕。”汐说。
“你怕了。”
“我只是犹豫。”
“犹豫就是怕。”屿抬头看她,“但你还是过来了。你走过桥。你推开门。你进来了。那一刻我就知道,你不是来送信的,不是来收税的,不是来拍照的。你是来——你是来——”
“来什么?”
“来把我从海里捞出来。”
汐看着他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,那么干净。但里面多了一点东西。不是磷火。是日光。是那种冬天早晨照进窗户的日光,不暖,但亮。
“我把你捞出来了吗?”汐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屿说,“但你把绳子扔下来了。我抓住了。你拉不动我,我知道。但你一直在拉。你没有松手。”
汐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比以前暖了一点。也许是桥的缘故,也许是写书的缘故,也许只是因为他开始按时吃饭了。
“你写吧。”汐说,“写完给我看。”
屿点头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汐坐在旁边,抱着桥,看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。桥在她怀里睡着了。窗外的海很远,但汐知道它在。就像桥知道她在,就像屿知道海在。
三个月后,屿把书稿写完了。他给书取名叫《桥》。汐说为什么叫这个。屿说:“因为长诗叫《潮汐与孤城》,那是骨头。这本书叫《桥》,是肉。长诗是岛,书是海。桥连接它们。”
汐读了书稿。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。读完,她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书稿写的是一个人。一个住在海崖路尽头的人。一个不会生活的人。一个只会写诗的人。一个以为自己是孤岛的人。然后来了一个人。一个编辑。一个从城里来的女人。她读了他写的四行诗,就辞职了。就来了。就留下了。书稿写的是这个人的变化。他学会了吃饭。学会了说话。学会了等待。学会了担心。学会了笑。学会了哭。学会了给一个婴儿换尿布。学会了在深夜里听另一个人的呼吸。他学会了——他学会了——他学会了活。
书稿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:
“潮退了。桥在。桥一直在。”
汐合上书稿。她抬起头。屿站在她面前。他瘦了。写书这三个月,他瘦了很多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像灯。
“这不是诗。”汐说。
“不是。这是散文。是书。是桥。”
汐把书稿抱在怀里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《孤岛》时的感觉。一首四行诗,让她词穷。现在一本三百页的书,让她——也词穷。
“你写的是我。”汐说。
“写的是我们。”
“你把我写得太好了。”
“不。”屿说,“是你太好了。我只是写下来。”
汐笑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屿面前。她把书稿放在桌上,然后抱住他。屿的身体还是瘦的,还是硬的,但不再发抖了。
“出版吗?”汐问。
“出版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屿说,“我不是为了别人。我是为了桥。我想让他知道。他爹不是一个只会写诗的人。他爹也学会活过。”
汐抱紧他。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。她听见他的心跳。一颗不会生活的心,跳得却很用力。和以前一样。但不一样的是,现在这颗心在跳的时候,她也在跳。两颗心,一起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