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傍晚，楚砚舟正坐在桌前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，把那块白布摊在膝盖上，用炭笔在上面添了几笔新的记号。窗外最后一抹晚霞已经沉下去了，院子里暗了下来，只有远处厨房方向飘来炊烟的味道，混着葱花的香气，提醒他该吃晚饭了。
他没胃口。
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，不是不想吃，而是吃不下。每当他把饭碗端到嘴边，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——城隍庙密室里那具蜷缩成一团的婴儿骸骨，那些被血浸透的账簿，还有那个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黑影。那些画面像蛆虫一样啃噬着他的胃，让他食欲全无。
他正准备把白布收起来，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好几个人。脚步声很乱，很急，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像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。紧接着，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：“砚舟！砚舟你在不在？”
是温景珩的声音。
楚砚舟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白布折叠好，塞进怀里，站起身来，拄着木棍走到门口，打开了房门。
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。
温景珩站在院子里，穿着一身官服，头上戴着乌纱帽，腰间系着银带，一副刚从外面回来的打扮。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之色，眉头紧锁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，还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——楚砚舟认出来了，那人正是知府衙门派来的赵同知，人称“赵铁面”。
温景珩一看到楚砚舟开门，立刻快步走上前来，双手握住他的胳膊，语气急切地说：“砚舟，你可算开门了！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，一直没来得及来看你，你伤好些了吗？”
他的语气很诚恳，眼神很关切，握着楚砚舟胳膊的那双手微微用力，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情感。但楚砚舟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温景珩的手指很凉，凉得不像是刚从外面奔波回来的人应有的温度。而且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，很新鲜，像是刚洗过澡换过衣服。
一个刚从外面奔波回来的人，会有时间洗澡换衣服吗？
楚砚舟心里闪过这个念头，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，只是笑了笑说：“好多了，劳大人挂念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温景珩松开他的胳膊，退后半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然后叹了口气，“你瘦了不少啊。孙郎中开的药你有没有按时吃？我跟你说，这伤可不能马虎，一定要好好养着。”
“吃了，每天都吃。”楚砚舟说。
温景珩点了点头，然后沉默了片刻，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——从关切变成了为难，从为难变成了无奈。他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，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。
楚砚舟看在眼里，心里已经有了数。他没有主动开口问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等着温景珩自己说出来。
果然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，温景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用一种极其无奈的语气说：“砚舟啊，我今天来，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大人请说。”
温景珩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赵同知，然后压低声音说：“你也知道，知府衙门派了赵同知来督办羊水魔的案子。赵同知这个人吧，性子急，做事雷厉风行，容不得半点拖延。他到县衙这几天，每天都在催问我案情的进展，问我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。我跟他解释说你现在受了重伤，需要静养，可他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“他说，案子不等人。他说朝廷那边也在关注这个案子，如果不能尽快破案，恐怕会影响我的仕途，甚至会影响整个云州府的官员考核。他还说……他说如果咱们县衙破不了这个案子，他就要上报知府，请求从府城调人来接手。”
他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，像是一个被上司逼得走投无路的下属，在向朋友倾诉自己的苦衷。他的眼神里透着疲惫，声音里带着沙哑，甚至连站姿都有些佝偻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“我也没办法，我也是被逼的”的气息。
楚砚舟看着他的表演，心里忍不住暗暗赞叹——演得真好。如果不是他早就对温景珩产生了怀疑，他恐怕真的会被这番表演打动，会觉得温景珩是一个被上司压迫的好官，会觉得他应该挺身而出为温景珩分担压力。
但他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楚砚舟了。这三天的“静养”，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。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待温景珩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个动作，然后他发现——温景珩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，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，甚至连叹气的时机都把握得恰到好处。
这是一个高手。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。
楚砚舟在心里默默地想着，但脸上却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，点了点头说：“我明白大人的难处。大人放心，我会尽快养好伤，然后全力配合赵同知查案的。”
温景珩摆了摆手，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：“我不是在催你，砚舟。你的身体最重要，案子可以慢慢查，但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。我只是……唉，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。你来云州城帮我查案，结果不但没查出个结果来，反而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。我这个做县令的，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他说着，抬起手擦了擦眼角——那个动作很自然，很流畅，像是真的在擦拭眼泪一样。但楚砚舟注意到，他的手放下来的时候，眼角是干的，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。
“大人千万别这么说。”楚砚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，“是我自己不小心，中了那些人的埋伏，跟大人无关。大人对我的恩情，我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温景珩听了这话，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，伸手拍了拍楚砚舟的肩膀：“好，好。有你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那你好好休息，我不打扰你了。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朝赵同知走去，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，然后一起离开了院子。
楚砚舟站在门口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。
他关上门，回到桌边坐下，重新掏出那块白布，摊开，拿起炭笔，在白布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：
“温景珩——第六日傍晚来访，言辞恳切，演技精湛。疑点：手指冰凉，身上有皂角味，应是沐浴更衣后方才前来。若真从外奔波归来，何来时间沐浴？刻意整理仪容，说明此行早有预谋，并非临时起意。”
他写完这行字，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然后用炭笔在“早有预谋”四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院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声长，一声短，在夜色中回荡着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，然后又归于沉寂。
楚砚舟吹灭了油灯，在黑暗中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心跳很平稳，呼吸很均匀，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安静。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着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，把所有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，试图还原出事情的真相。
温景珩今晚的来访，表面上是在关心他的伤势，实际上是在给他施加压力。温景珩故意提到赵同知的催促，提到朝廷的关注，提到可能从府城调人来接手——所有这些话，都是在暗示一个意思：你必须尽快出面结案。
但问题是，结什么案？怎么结案？
楚砚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明白了。温景珩需要的不是真相，而是一个交代。一个能让百姓闭嘴、能让知府满意、能让朝廷安心的交代。至于这个交代是不是真实的，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必须有一个人来承担这个罪责，必须有一个人来当这个替罪羊。
而他楚砚舟，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。
所有的布局都已经铺好了——他的名声已经臭了，他的话已经没人信了，他已经被彻底孤立了。接下来，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，一份“确凿”的证据，就可以把他钉死在“羊水魔同伙”的罪名上。
而那个时机，很快就会到来。
楚砚舟深吸了一口气，缓缓地吐出，然后闭上眼睛，强迫自己入睡。
他需要休息。因为明天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