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的膝盖还在发沉,脚底像钉进了冻土。他能感觉到身后五人呼吸粗重,有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声,有人手指抠进雪地,指节泛白。七道人影刚才那一踏,不只是规则压制,更像是把整片区域的天地之力都压在了他们脊梁上。可现在,没人倒下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掌心向后,示意身后的队员别动。右手依旧按在断岳刀柄上,虎口裂开一道血口,顺着刀鞘往下淌。他没去擦。
“诸位前辈。”罗皓开口,声音低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冰湖,“我等误入此地,并非有意窥探秘要。若说合作,我们无权无势,何德何能共谋大事?若说敌对,我们六条性命,还不值得让七方大能同出半步。”
话音落下,风雪外缘依旧无声。但罗皓知道,他们在听。那些藏在光幕、岩壁、雪丘后的人,没走。他们的灵识还锁着这里,像七根细线勒在脖颈上,随时能收紧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七处方位——左侧青色光幕微微波动,右侧岩壁黑影凝而不散,后方雪堆隆起的轮廓未消,前方圆形纹路银光渐弱却未熄。七股气息,仍在。
“不如这样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平稳,没有求饶,也没有挑衅,“今日之事,当作未曾发生。我等即刻退离百里,绝不回头。日后若有缘再见,再论因果。”
这话一出,右侧岩壁率先响起冷笑:“刚才不答,现在求退?晚了。”
几乎同时,左侧光幕传出声音,比先前温和,却更难缠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可你凭什么以为,我们会放你们走?”
第三道声音从斜后方阴影中传来,带着讥讽:“蝼蚁也配谈条件?”
三股压力接连压来,不是灵力威压,而是言语中的杀意。罗皓站在原地,脸上血丝混着雪沫,眼神没变。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真想听他解释,而是想看他慌。只要他语气一乱,动作一滞,立刻就会被撕碎。
所以他不能乱。
“前辈厚爱,心领了。”罗皓转向左侧光幕方向,声音淡了些,“但我等若今日为活命投靠,明日便可能为活命背叛——这样的盟友,您敢用吗?”
光幕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没停,转而面对右侧岩壁:“诸位皆为上修,若因我等几个炼气散修大动干戈,传出去,岂不让外人笑说仙域大能容不下几粒尘沙?”
岩壁上的黑影凝住,半晌,那声音冷哼一声,没再接话。
可第四道声音从上方传来,阴沉如雾:“你以为,我们在乎名声?”
罗皓抬头,却看不见人影。他只道:“您不在乎,但您背后的势力在乎。一个连六个炼气修士都要赶尽杀绝的大能,别人会怎么想?是心虚?还是……怕我们看到什么不该看的?”
空中沉默了一瞬。
他赌对了。这些人互相敌对,谁都不愿背上“以大欺小、手段狠毒”的名头,更不愿暴露自己在此的真实目的。他们拉拢也好,威胁也罢,本质都是试探。而他现在做的,就是把这试探变成僵局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左侧光幕终于再次开口,语气变了,“可惜,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“那就看,谁先动手。”罗皓直视那片光幕,“谁先出手,谁就落了下乘。七方对峙,一人破局,其余六方必起疑心。前辈们斗了这么多年,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。”
风雪忽然静了一瞬。
七道人影,全都沉默了。
没有人再说话,也没有人再逼近。地面银光圆环的流转速度慢了下来,光芒由刺目转为微弱。规则压制在减弱。罗皓能感觉到体内经脉的束缚松开一丝,灵力开始缓慢回流。
他知道,机会来了。
但他不敢动。
这些人的沉默,可能是退让,也可能是杀招前的酝酿。他必须确认。
五息过去。
又五息过去。
左侧光幕缓缓收回,青色光影如烟散去。右侧岩壁黑影一颤,随即消失。后方雪堆恢复平整,前方纹路银光彻底熄灭。七道人影,逐一隐去,没有留下一句话,没有再释放一丝气息。
可罗皓依旧站着,手没离开刀柄。
直到身后短须汉子喘出一口长气,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,他才低声下令:“原地调息,五息内恢复灵力运转,准备撤离。”
灰袍修士猛地抬头:“五息?太短了,我还没——”
“五息。”罗皓打断他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没走远。这只是暂时脱身,不是安全。”
五人立刻闭嘴,强行压下疲惫,各自掐诀运功。瘦高男子盘膝坐下,双手贴膝,额头青筋跳动;独眼修士咬牙吞下一枚回气丹,指尖开始凝聚微弱灵气;矮壮汉子捂着胸口,呼吸急促,却仍努力引导灵力循环。
罗皓没坐。他站在最前,目光扫过四周雪地。风雪依旧,可那种被盯住的感觉还没完全消失。他知道,那些人还在暗处看着,等着他们露出破绽。
五息到。
“起。”他低喝。
五人同时站起,动作略显迟缓,但已能行动。罗皓看了眼前方渐熄的阵纹,又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地势稍低,有天然沟壑,适合隐蔽行进。
“往东南,保持警戒。”他迈步向前,脚步沉稳,不快也不慢,“速度不要太快,也不要停。”
六人成三角阵型,贴着左壁缓行。罗皓走在最前,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左手握紧一枚探测符。风雪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,但他没去擦。他知道,真正的危险不在眼前,而在背后。
他们走了三十步。
四十步。
五十步。
突然,灰袍修士低声道:“队长,我感觉……有人在动。”
罗皓抬手止步。
六人立刻停下,屏住呼吸。
他缓缓转头,望向来路。那片无风带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风雪茫茫。可就在那一瞬,他眼角余光瞥见——远处一座雪丘顶端,有一块碎石,正缓缓滑落。
不是风动。
是有人走过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探测符捏得更紧了些。
然后,他重新转身,继续向前走。
脚步依旧平稳。
身后五人跟上,没人再开口。
他们一步步远离那片银光圆环所在的位置,一步步走向东南方向的沟壑。风雪遮蔽视线,地形起伏不定,但他们没有停。
罗皓知道,这场周旋还没结束。
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。
但他也清楚,只要他们不乱,不逃,不自相猜忌,就还有机会活下去。
他们穿过一片碎石坡,进入一道狭窄山缝。两侧岩壁高耸,风势稍减。罗皓停下,从怀中取出一块定位阵石板,看了一眼。
指针微微晃动,指向东南。
“还有两里。”他低声说,“穿过这道缝,进入谷底,再换方向。”
矮壮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雪水:“之后呢?”
罗皓收起石板,目光扫过众人:“之后,看他们还追不追。”
说完,他抬脚继续前行。
六人身影渐渐没入风雪深处。
山缝尽头,一块岩石后方,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放下了一面青铜镜。镜面映出的,正是罗皓一行人离去的背影。
手的主人没动,也没出声。
片刻后,那只手将铜镜收回袖中,身影悄然退入岩壁阴影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风雪依旧呼啸。
罗皓的脚步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