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晚上的拍摄持续到将近八点。棚里灯光烤了一整天，所有工作人员都累得够呛，但成片效果极好，品牌方那边传来的反馈全是满意。
收工后，秦紫逸没有急着卸妆换衣服，而是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，翘着腿，手里转着手机。
黑长直的假发还戴在头上，风衣已经脱了挂在衣架上，身上穿着一件Muse的白色基础款打底衫，领口宽松，露出一截线条精致的锁骨。
黑色美瞳还没摘，衬得那双眼睛又深又亮。他心情确实不错，嘴角一直挂着笑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，翻着相册里那张班级KTV聚会的合照。
合照里他和林珊珊站在一起，林珊珊笑出两个酒窝，他戴着黑框眼镜，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清秀男生。
休息室的门被推开，【曜】走了进来。一米八六的个子，肩宽腿长，五官深邃硬朗，走的是成熟都市男装赛道，在Muse待了四年，是台柱里资历最老的一个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，拧开灌了两口，目光扫过秦紫逸脸上的笑，挑了下眉。
“心情这么好？”【曜】在他对面坐下来，长腿伸开，姿态随意，“泡到妹子了？”
【紫】抬起眼，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：“还行吧。”
他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向【曜】，上面是那张KTV合照。他指了指自己旁边那个短发圆脸的女生：“我们班班花。前几天班级聚会玩大冒险，我输了出去表白，结果她真答应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事实上，他的确这么认为。他是【紫】，Muse的台柱，品牌力推的校园风主推模特。
他变装后的照片挂在Muse官网首页，试拍物料一致好评，总监亲口说他是“周笛和陈立雪的结合”。这样一个他，被班花看上，有什么好奇怪的。
【曜】接过手机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把手机还给秦紫逸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，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。
“你在学校，就是这个样子？”【曜】指了指照片里的秦紫逸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穿灰色T恤、站在人群里毫无存在感的男生。
“嗯。”秦紫逸点头，“我平时都戴眼镜，比较低调。”
【曜】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开口了，语气很平，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戴眼镜的样子有多土？”
秦紫逸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【曜】继续说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：“你一米七八，六十七公斤，骨架在男生里算偏细的，戴上那副黑框眼镜，整个人就是一副没长开的学生样。五官被遮了大半，脸型轮廓全看不出来，站在人群里就是中等偏下，甚至有点呆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秦紫逸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她凭什么看上你？因为你温柔？因为你对你好？别逗了。她就是跟前男友分了，心里空了一块，你正好凑上来，她就顺手收了。你不过是个备胎，一个填空的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秦紫逸捏着手机，指节微微发白。他没说话，但【曜】的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他从来没去想过的地方。
他想起林珊珊平时对他的态度。答应表白之后，她对他并不热络。走在校园里，她不会主动挽他的胳膊，不会像别的女生那样黏着男朋友。他给她发消息，她回得不慢，但也不快，语气客气，很少主动找他。他约她去图书馆，她去了两次，第三次就说有事。
他以为她只是还没从前一段走出来，需要时间。他对自己说，没关系，慢慢来，他是谁？他是【紫】。他变装后的照片能让整个试镜间的人倒吸一口气，他有的是魅力。
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林珊珊从来没见过【紫】。
她见到的是秦紫逸，那个戴着厚黑框眼镜、穿宽松T恤、说话温吞、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呆的男生。
他的魅力，他的颜值，他的光芒，全被那副眼镜和那一身伪装遮得严严实实。在学校的秦紫逸和Muse的【紫】之间，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差距。
而林珊珊，按同学的说法，是个极其吃颜值的人。
秦紫逸低下头，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黑色的屏幕映出他现在这张脸，黑长直发，黑瞳，精致到不像真人的轮廓。他看着那张脸，再看看【曜】。
他想起同学们在群里说过的话。有人说他看起来配不上林珊珊，有人开玩笑说他捡了个大便宜。他当时看到那些话，只是一笑而过，觉得那些人不知道他的底牌。
可现在，底牌没亮出来，桌子却已经被人掀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秦紫逸低头看去，是一条微信，来自林珊珊。他点开，只有一行字，简短、干脆、不带任何解释。
“对不起，我对你没感觉。我们分手吧。”
没有表情包，没有安慰的话，没有犹豫的措辞。像是一份草草写就的解约通知。
秦紫逸盯着那行字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他还没来得及回复，屏幕上又弹出一连串消息提示。是班级群。他点进去，消息刷得飞快，他往上翻了几页，眼睛越看越冷。
“卧槽你们听说了吗？体育学院那个大二院草，周五下午找林珊珊表白了！”
“哪个院草？”
“就那个一米八几、长得像某个男演员的那个，叫什么来着……王俊熙？对，王俊熙！”
“林珊珊当晚就跟他走了，听她室友说，昨晚就没回宿舍……”
“啊？她不是跟秦紫逸在一起吗？”
“秦紫逸？就那个戴眼镜的？说实话他长得确实一般，林珊珊跟他在一起我都觉得奇怪。”
“据说那个王俊熙长得很像她前男友。”
“哈哈，秦紫逸好可怜，被戴绿帽了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王俊熙知道她有男友，还说他长得一般，说林珊珊被糟蹋了。”
“哈哈，过分，但很真实。”
“心疼秦紫逸一秒。”
消息还在刷，有人@了秦紫逸，有人发了截图，有人发表了情分析。整个班级群像一锅烧开的水，热闹得近乎残忍。
秦紫逸看着屏幕，脸色极为难看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黑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，也没有退出群聊，只是静静地看着，把所有跳出来的信息一个字一个字读完。
然后他锁了屏，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。他抬起头，看向【曜】。【曜】靠在椅背上，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，没有嘲讽，也没有同情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进Muse之前，总监有没有教过你一条规矩？”【曜】开口。
秦紫逸没说话。
“台柱的脸，是品牌的资产。你那张【紫】的脸，价值千万。但出了这个门，你戴回眼镜，换回那身学生皮，你就是个普通人。普通人被人看轻，被人嫌弃，被人当备胎，很正常。”【曜】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“但你要记住，你真正的脸，只给值得的人看。那些人，不配。”
他拿起水瓶，转身走出了休息室。
门关上，休息室里只剩下秦紫逸一个人。他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，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慢慢抬起手，把假发摘下来，露出底下被压得扁塌的黑色短发。他又从包里取出那副黑框眼镜，捏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。
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冷光。
他把眼镜放在茶几上，没有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镜子前。镜子里是一个介于秦紫逸和【紫】之间的人，短发，素颜，但那张脸仍然是精致的、好看的、经得起镜头考验的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那笑容不温柔，也不和善。
“林珊珊。”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只是念了一遍，像是在备忘录里记下一件事。
然后他拿起眼镜，折好，放进包里。他掏出手机，点开林珊珊的对话框，打了两个字，发送。
“好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