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，沃顿公司将总部迁移至太平洋的某座岛屿上。
那是一次悄无声息的搬迁。没有新闻，没有公告，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。公司的核心资产被拆解、打包、装载，通过海运和空运送往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点。那座岛屿很小，小到在普通比例尺的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墨点，四面被珊瑚礁环绕，从空中看去像是一颗被遗忘在深蓝绸缎上的青色珠子。第一批登岛的人穿着白大褂，带着实验设备和建筑机器，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，就把岛上唯一一片平地改造成了能够自给自足的封闭系统。
如今，连同附近的岛屿也被沃顿公司开发完善至现代化。主岛上的建筑从最初的几栋平房扩展成了一整片建筑群，白色的墙体在热带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码头上停着几艘灰色的运输船，每隔两周往返一次，运来补给，运走实验数据。小型的飞机跑道从丛林边缘一直延伸到海边，跑道尽头的指示灯在夜间亮成一排暗红色的点。附属的几座小岛分别被改造成了能源站、生物样本库和废弃物处理中心。卫星图像上，这片群岛看起来就像一串被精心摆放的棋子。
而此时，安东尼刚结束完五个小时的高速飞行。
他从缅甸起飞，中途在某个海上平台使用了一剂41号化合物，然后继续往东飞。他的速度维持在音速的三倍左右，空气被他的身体撕裂时发出低沉的轰鸣，在身后拖出一条看不见的尾迹。他的肩膀有些发酸。邱伟的体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，可五个小时一直扛着同一个人，身体再强悍也会有肌肉疲劳。他悬浮在半空中，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岛屿。
安东尼降落在一处阳台上。
那是属于他的房间的阳台。阳台很宽，朝着海的方向，栏杆是金属的，被海风腐蚀出了一层暗灰色的锈迹。地板铺着深色的防腐木，有几块已经翘了边。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一张躺椅，金属骨架，塑料编织的椅面已经松垮了，中间塌下去一个浅浅的坑。他把邱伟从肩上卸下来，放在那张躺椅上。邱伟的身体陷进松垮的椅面里，头歪向一边，长发散落在椅背上，在晨风里微微飘动。安东尼看了他一眼，转身走进房间。
沃顿公司的高管们特意在整栋楼中留出一个房间给安东尼。再凶残的战争机器也是需要一份体面。整栋楼里，他只有这一个房间。除此之外，他没有任何权限出现在任何楼层里。他不能去实验室，不能去指挥中心，不能去食堂，不能去天台。他只能待在这个房间里，或者从阳台飞出去。房间是给他的笼子，阳台是笼子通往外面的那道门。
安东尼的房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装潢。地板是灰色的水泥，墙壁是白色的涂料，天花板上只有一盏日光灯。房间的一角摞着几箱饮料，碳酸的，各种口味，箱子有些歪了，最高的那箱快要倒下来。两个毛毯当作床和被子，铺在靠墙的地面上，一条用来垫在身下，一条用来盖在身上。毛毯的边角已经起球了，颜色也洗得发灰。再有便是角落里的一台迷你冰箱，绿色的外壳，表面有一道很长的划痕。冰箱上面放着一个空的玻璃杯。其余的便是空荡荡的墙壁。什么装饰都没有。没有照片，没有画，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个房间主人身份的东西。
房间很大，大到足以在里面办一个小型派对。房间很小，小到瞬间被狂暴、孤寂、仇恨给填满。安东尼站在房间中央，环顾四周，忽然觉得那些空荡荡的墙壁在朝他压过来。他走过去，从箱子里摸出一瓶碳酸饮料，用拇指弹开瓶盖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气泡在喉咙里炸开，凉意从食道一路冲到胃里。他靠在墙上，慢慢滑坐下去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。他不假思索地自言自语着，声音被关在房间里，闷闷的，像是在对墙说话。
“真是个奇怪的人。”他说，目光透过敞开的阳台门，落在躺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。“在我所见过的超人类中，他们要么被训练成战争机器，在生活中为所欲为。要么圣母心大发想扮演超人的角色，装作伟大的超级英雄拯救世界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，饮料瓶里的液面晃了晃。他把瓶子搁在膝盖上，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“而你，却还想着回家？”安东尼指着邱伟笑道。那笑声很短，从鼻子里哼出来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，笑到一半就散了。“真是不可思议。即使是超人都没有家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迷你冰箱发出微弱的运作声，和海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毛毯边角的窸窣声。
突然间，三声沉重的敲门声叩响了安东尼的房门。
咚。咚。咚。三下。间隔均匀，力道很重。像是有人用指节而不是手掌在敲门。敲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“安东尼，是我，古斯。我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从门板外面传进来，不紧不慢的。
安东尼听到后的瞬间，被吓得没拿稳手中的饮料瓶。玻璃瓶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，砸在水泥地面上，顷刻间摔碎在地。玻璃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，饮料的泡沫和液体泼了一地，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身体僵了一下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炸开。
安东尼闪身到门后，弯着腰，毕恭毕敬地笑嘻嘻地拧下房门。他的动作很快，快到像是在执行一个训练过无数遍的流程。
门开了，古斯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卡其色的休闲西装，里面是白色的衬衫，领口敞开，没有打领带。他的光头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汗津津的光泽，厚实的嘴唇微微抿着，下巴上那圈灰白的胡茬修剪得很整齐。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，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。他的目光越过安东尼的肩膀，扫了一眼房间，然后落在阳台上的那个躺椅上。
“古斯先生，有什么事么？”安东尼的脸上强拧着笑容。那笑容很用力，把他的嘴角往上扯，可眼睛里没有跟着笑。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微微躬着的姿势，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。
古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悠悠地抬起脚，跨过门槛，走进房间。安东尼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把门口让出来。古斯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，扫过那些歪歪斜斜的饮料箱，扫过地上那两条灰扑扑的毛毯，扫过角落里那台绿壳迷你冰箱。最后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阳台上。
“U还有生命体征么？”古斯问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问一个日常的例行问题。
“没有。”安东尼冷冷地回应着。他的腰还弯着，笑嘻嘻的脸还挂着，可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下去。“没有温度，没有呼吸。”
古斯走到阳台门口，侧身靠在门框上，低头看着躺椅上的邱伟。
古斯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过身来，面对着安东尼。
“那这样，你把他丢到海里。”他说，语气随意得像是让人把一袋垃圾拎出去。“反正又不远。我也知道你对他目前造成不了什么伤害。”
安东尼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，我这就去做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