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,晨起,隆庆宗便坐到帐篷之前。
待众人用过早饭,各人归职,隆庆宗依旧那般坐着。
炎崇琳走上前,道:“该出发了。”
隆庆宗道:“今日不必去了。”
炎崇琳道:“为何?”
隆庆宗道:“码头查了几遍,查不出任何东西,再去也是浪费时间。”
炎崇琳道:“那就干坐着?”
隆庆宗道:“我在等人。”
炎崇琳道:“等谁?”
隆庆宗道:“齐山主。”
炎崇琳道:“他查出什么结果没有。”
隆庆宗道:“不知道。今天未亮,他传信给我,说是最多再查一日,最迟明日天明之前回来。我在等他。”
炎崇琳道:“行吧,那就干坐着等吧。”
说完,转身便要走。
隆庆宗道:“去哪?”
炎崇琳道:“去看看乔曼春。”
隆庆宗令道:“回来!”
炎崇琳没好气的转过脸来,道:“怎么,我去瞧瞧我带出来的人你也要管?”
隆庆宗道:“不该去的地方就不要去,被人撵了,脸上可挂不住。”
炎崇琳道:“我去瞧我的属下还触了谁的逆鳞不成!”
隆庆宗道:“随你。军营那边必会撵你,依你的性子,不动手已经算是克制了。只要钦差觉你有扰乱之心,便会依军法惩处,我可驳不回去。这天底下,也就只有门主的话你会听从,钦差的惩处你如何可依?到时候势必会打起来。为了降你,这帮小辈势必与你一战,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会使出什么法术招式。动静闹起来,钦差可不会给咱这些人体面,一本奏折,便可让你人头落地。圣上动怒,门主可保不住你。你若是想清楚了,尽管去。”
炎崇琳怒道:“你这说的什么话!此一行,你可是总领诸事,怎么,这就撒手不管了。”
隆庆宗道:“那你听了吗?”
炎崇琳道:“你有干坐着的心思,我可没有。”
隆庆宗道:“累了几日了,若觉无事,便回去好生睡一觉。”
炎崇琳道:“我可没有嗜睡的毛病。”
隆庆宗道:“那你随意,只要不出营去。”
炎崇琳道:“囚禁我?”
隆庆宗道:“那你有去处?”
炎崇琳道:“草民可不敢——没有您隆大国公的命令,草民哪敢呐——”
说完话,白了隆庆宗一眼,寻了个安静地方,盘腿冥想。
现营门口乃是顾成烈当值,云舒带着褚联环一旁闲坐。
褚联环坐到云舒身后,取出“方寸心”,轻轻拨弄着算珠。
胡乱拨弄了一阵,甩手把算珠甩乱,接着拨弄。
云舒道:“有心事?”
褚联环一时不知如何回应,半晌之后,才使劲摆了摆头。
云舒道:“那是有话想说,但不知该不该说?”
褚联环略想片刻,点了点头。
云舒道:“那边依旧如昨日那般,说出来。”
褚联环略一闭眼,随意拨了两下算珠,深深缓了口气,小声道:“师姐,我昨日……是不是害了他们……他俩现在……那个样子……”
云舒道:“你没错,你做的很对。现非常时期,你能一眼瞧出他俩的异样,又敢大胆说出来,这是极好之事,对早日寻得治病良方,有极大好处。”
褚联环道:“是吗?”
云舒道:“当然了。现下就该这么做。”
褚联环道:“我还是有些害怕。”
云舒道:“不怕。有我在,你什么也不必怕。”
孟长鸿、孟长默本就没甚事,现也凑了过来,随意坐下。
孟长鸿道:“褚师妹,是怎的了?”
云舒轻轻竖一手指于唇边,又道:“她有心事,需要自己想想明白。”
孟长鸿会意,后面要说的话,便尽数弃置。
孟长鸿道:“我有一件事比较好奇,因事关褚师妹,只是不知道褚师妹可会介意。”
三人一齐看向褚联环,褚联环低着头,轻轻摇了摇头。
云舒道:“你问吧。兴许你要问的,她也想问。”
孟长鸿看向孟长默,孟长默道:“依门中规矩,所有弟子都会学习一点医道。褚师妹学医时候未久,略知其表,不懂其深,其余人大概也是如此。可为何,只有褚师妹一眼便瞧出那二人异样,其余人,包括师姐在内,都没瞧出来呢。”
云舒道:“有一事,不知师弟可知道?”
孟长默道:“师姐请讲。”
云舒道:“眼盲之人耳力极好,这是为何。”
孟长默道:“因视力被封,其余感知得以代偿,远胜常人?”
云舒道:“差不多是这个理,褚师妹大概也是如此。”
云舒略缓,道:“褚师妹自己主动或者被动弃置或者隐藏了某些本能,这份失去内化于心性上,以致心性极度敏感。因此,平日与人讲话,会深思熟虑,努力寻找和编排词句,不致对方多心。可是,说话的同时又在反复斟酌字句,导致说出话的有时候会难以成句。可正是因为这份敏感,她能注意到其他人难以觉察的细微迹象,算是因祸得福吧。”
孟长默道:“那我多少了解了。”
云舒道:“还有其他事吗?”
孟长鸿咧嘴笑道:“倒还有一事,还请师姐指教。”
云舒道:“指教不敢,直说便是。”
孟长鸿道:“昨日见师姐随便动动手指,便结出两个……额……那什么……那是什么法术啊?以前好像见过,又好像没见过。”
云舒轻轻一笑,道:“那是传信法术,以灵力所结‘讯炁’单向传信。”
孟长鸿道:“难吗?师姐能教教我俩不?”
云舒道:“法术倒是及其简单,但,二位师弟入山门未久,若要成,还是有些难度。”
孟长鸿道:“又是简单又是难,这么矛盾的法术。”
云舒道:“倒也不矛盾,待我讲给二位师弟一听,自然明白。”
孟长默道:“还请师姐细讲。”
云舒道:“此法术简单,因为这个法术所需灵力不多,而且不需要口诀,只需默念所传之信息便可。”
云舒略一停顿,道:“此法术难,倒是要分开细讲。一,你需要知道收讯之人的具体方位,越具体越好,算是施法之时为讯炁引路。若不知方位,讯炁无法前往;若所在范围太大,就需要额外施加海量灵力,供讯炁自主找寻。”
孟长鸿道:“讯炁,算是活物?”
云舒道:“你若这般理解,倒也使得。只是,只有你指定的收讯之人可读其内讯息,而且,读完之后,讯炁便自行消散。”
孟长默道:“师姐继续。”
云舒道:“二,虽统称灵力,可人与人的灵力有着差别,即便再微小,也是不同。若要传讯成功,需要自己的灵力熟识对方的灵力。要达成这个目的,途经有二,要么输送一部分灵力于你,直至你的灵力熟识对方的灵力,具体需要多少,因人而已;要么,久日相处间,达成熟识的目的。而这灵力熟识,也是讯炁能准确到达你指定的收讯人身边的基础。”
孟长鸿道:“还有吗?”
云舒道:“三,算不上施术的前提,但也是必须知道的事情。讯炁所传信息是单向的、只能传给单个人的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我俩试试?”
云舒道:“你二人自由长于一起,不如相互传信试试。”
二人盘腿而坐,半日,就那么呆坐了半日。
孟长鸿道:“会不会是太熟悉了,所以更难了。”
云舒轻轻一笑,道:“你二人把手伸出来。”
二人各伸出一手,云舒伸出两手,覆于二人手掌之上,灵力微动,传些许灵力给二人。
云舒道:“再试一下。”
二人再稳心思,心内默念所传之句。
半刻,孟长鸿单手轻抬,手若兰花。
孟长鸿急忙把手收了回来,满脸羞得通红,云舒不禁轻轻一笑。
孟长鸿羞道:“师姐别笑……我平时不这样的……”
云舒道:“传信法术,无口诀自然也无固定施法手势,手势因人而已,而且,讯炁也是因人而异的。你只管顺从便是。”
孟长鸿不禁嘟了嘟嘴。
不多时候,孟长鸿手不自觉轻抬,手指舒展,状若兰花,手指轻拂间,一只绮梦绀霞蝶轻然飞出。
孟长默手腕微抬,手掌缓缓摊开,继而掌面轻翻,五指虚握,再徐徐递出手,一只绮梦黛溟蝶悠悠飞出。
两只绮梦蝶先后飞向云舒,云舒轻抬手,先后轻触,两蝶飞散。
云舒道:“只听闻二位师弟天赋极高,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”
孟长鸿挠头道:“师姐夸赞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孟长默道:“要不,我二人各传一部分灵力与师姐,也好方便师姐。”
云舒道:“不必,我的灵力早已识得。”
孟长鸿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?难道是刚才。”
云舒道:“这几日相处,已然足够。”
文昌龄走来,道:“我与二位师弟也算相熟,如今也互换一下灵力。”
云舒道:“文师妹若不介意,不如我唤过其他人,诸人一起,倒省些时候。”
文昌龄道:“由师姐做主。”
云舒唤过顾成烈、汤浩川、简虎至跟前,几人刚才已闻得云舒之意,唯简虎有些犹豫。
简虎道:“我又存不住灵力,要不就免了吧。”
云舒道:“眼下用不着,兴许日后用得上。灵力的熟识,记录于经脉之中,不会消散的。”
简虎只能点了下头。
云舒安排众人围坐,各人伸出两手,左右相牵。
褚联环左手拉住云舒右手,右手拉住文昌龄左手。
所有人,灵力调转,云舒引导众人灵力,循环穿行。
城内,宅中,苏怀安侍奉老伯吃过早饭,老伯下至地上,略活动几下腰肢,复躺会榻上。
老伯道:“辛苦大夫这几日,我有些累了,想睡一会……”
老伯话音未落,头一歪,手一滑,整个身子瞬间瘫软。
苏怀安道:“老伯,睡着了么?老伯?”
见无半分回应,苏怀安瞬步上前,慌忙伸手,去探老伯的鼻息,去试老伯的脉搏。戴
着手套,探试未果,苏怀安扯去手套,赤手去探、去试。
未觉鼻息,不见脉息。
苏怀安浑身打颤,颤抖道:“不行……不能死……不能……”
说着话,伸手去取书袋内的针囊。
三取方出,又因两手急颤,针囊脱手落地。
抓起针囊,展于榻上。
伸手取针,数十根接连脱手落地。
终捏一针于指间,可穴位名称及所在登时全然空白,下针之法陡然全部忘却。
苏怀安口齿不清道:“我……我要救你回来……救你回来……你不能死……不能……”
祁护早已走至榻的另一侧,仔细查看过,只能无力摇了摇头。
周遭一切,苏怀安全然不顾,见施针无果,直接扑到榻上,爬上榻去,口内喃喃道:“不能死……我不能让你死……不能死……不能……”
温清涴费劲力气,将苏怀安从榻上拉了下来,苏怀安几欲挣脱,温清涴双手穿过苏怀安腋下扣于其胸前,倒退着往门口拖去。
苏怀安两臂伸直、五指张开,眼泪横流,嘴里大喊道:“我……我要救你回来……不能死……不能……”
院中僻静地,苏怀安哀嚎好久,这才安静下来。
此时苏怀安坐在地上,整个身体蜷成一团,双臂紧紧抱住双腿,整个人从内到外,已经空如朽木。
整整半天,苏怀安终于说出了一句话:“我,是不是真的没有用。”
温清涴蹲下身,道:“你尽力了。”
苏怀安道:“我没有用,我学医不精,我害死了他。”
温清涴道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苏怀安道:“他本该活着的,他本该活着的,他本该活着的,他本该活着的……”
温清涴轻轻将苏怀安搂住,轻轻道:“你若觉得不公,就使劲喊出来。”
一阵仰天长嚎,随即放声恸哭,长嚎引得门窗吱呀,恸哭引得清水起纹。
祁护唤来几名弟子帮忙,将老伯尸身拿床单裹了,搬着角门处小屋内,撒了石灰。
后,出角门,绕至正门,报与衙役。
县令自派人带走老伯尸身,火花、掩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