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裂了一道缝。
血渗进去,被吸干了。
镜面浮出一行字:
“第四次轮回,第37天。她们开始搬东西了。”
“记住:头面必须被抢走。”
苏婉的手还贴在镜面上。
指尖的血已经干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,然后做了一件事——
把手往里推。
一寸。两寸。
手腕进去了。
小臂进去了。
肘部进去了。
再往前,肩膀撞上一层看不见的东西,硬得像墙。
“……能过手。”
她猛地抽回来。
手掌上沾着一层灰——不是这个屋子的灰,是货架上的灰。
她抓起妆台上那支木簪,往镜子里一送。
簪子穿过去了。
稳稳落在另一头的货架上,压在一盒口红旁边。
“东西能过。”
“人不能。”
她盯着镜面那头——她的储物间,临期清仓的纸箱,摊开的账本,还有那张照片。
周屿搂着她的肩,笑得一脸真诚。
然后她伸手进去,摸了一圈。
摸到一支唇膏。
闲置的,色号太艳,一次没上过嘴。
她把它抽了出来。
凉的。
带着现代工厂的塑料味。
在这个连胭脂都要用花汁捣的年代,这支唇膏红得像个异类。
苏婉把它攥在手心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能赚钱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
晚翠端着药碗进来,一眼看见小姐站在镜子前,手里捏着个从没见过的玩意儿。
“小姐。”她把药碗放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方才二姑娘回房闹了一场,府里全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二姨娘在外头放话,说您心性阴狠,善妒成性,连亲妹妹都下得去手。”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就让她说。”
晚翠急了:“小姐!现在府里上下都认定您是——”
“认定我是破鞋,是毒妇,是活不过七天的死人。”苏婉转过身,“对吧。”
晚翠愣住了。
“你听见的?”
“奴婢……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苏婉把唇膏塞进袖子里,“他们越认定我是这样的人,我做的事就越没人敢信。”
“这是好事。”
晚翠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婉已经走回镜子前。
左手握紧那枚照身玉。
玉烫了一下。
镜面白光一闪,储物间又出现了。
她伸手进去,这一次目标明确——
货架第三层,最里面那瓶。
细闪碎钻,快干型,一瓶顶十瓶蔻丹。
瓶身被抽出来的那一瞬间,晚翠手里的药碗“哐当”砸在了地上。
“小、小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这瓶子……”晚翠的声音在抖,“是从镜子里拿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镜子那头是哪儿?”
“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苏婉拔开瓶塞,“远到你听不懂。”
她把刷子提起来,在瓶口刮了两下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奴婢不敢!”晚翠往后退,“二姑娘的手才刚废了,奴婢要是涂了这个,明天就该轮到奴婢了!”
“苏萌的手,”苏婉说,“是因为她涂的是另一瓶。”
“那一瓶是烧角的,这一瓶不是。”
“您怎么证明?”
“我用自己试。”
苏婉抬手,把刷子按在自己左手的指甲上。
一层。
晚翠捂住了嘴。
两层。
三层。
细碎的钻光在灯下一闪,像撒了一把星子。
苏婉把手举到光底下,翻过来,翻过去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没烂。”
晚翠的眼睛直了。
“这颜色……京里最好的脂粉铺子都调不出来。”
“他们调不出来。”
“小姐,这东西从哪儿来的?”
“别问。”
晚翠忽然扑通跪了下去。
“小姐!求您教教奴婢!奴婢一辈子跟着您,绝不对第二个人吐露半个字!”
苏婉低头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起来。”
“奴婢不起来!”
“我说起来。”苏婉把她拽起来,“我不教你。”
晚翠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因为这不是教的。”苏婉把瓶子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给的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瓶东西归你。”
“但有三条规矩。”
晚翠死死抱着瓶子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您说!”
“第一,只在屋里用。”
“第二,不许给任何人看,包括你娘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苏婉顿了顿,“如果有人问你从哪儿来的,你就说,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苏婉看向那面镜子,“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大启。”
“谁手里有不该出现的东西,谁就会死。”
晚翠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小姐……您在说什么呀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苏婉转过身。
镜面忽然闪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那头走了一步。
储物间的门开了。
一只脚跨进来。
然后是半个人影——看不清脸,被一层白雾挡着,只能看见一件深色的外衫,和一只手。
那只手伸向桌子。
拿起了账本。
翻开。
停住。
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喊,喊不出声。
镜面那头的人抬起头,像是在看什么。
然后火光一亮。
“——晚了。”苏晚低声说。
镜面晃了一下,人影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屋子越来越亮的橙红。
“小姐?”晚翠凑过来,“您在看什么?镜子里只有您自己啊。”
苏婉没答。
她盯着那道裂缝。
血已经被吸干了,可裂缝还在,而且比刚才长了一寸。
“晚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间屋子,除了你,还有谁进来过?”
“没有啊。”晚翠摇头,“这间卧房的铜镜就是寻常摆设,奴婢天天擦,从来没出过怪事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这面镜子不一样。”苏婉说,“所以头面才会被抢走。”
晚翠愣住:“头面是二姑娘硬抢的——”
“是我让她抢的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通报:
“大小姐!老夫人传唤,即刻去正堂回话!”
晚翠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来了。”她抓住苏婉的袖子,“定是二姨娘拿着指甲的事,去老夫人跟前告状了!”
苏婉把碎钻甲油往袖中一塞。
“走吧。”
“小姐!”晚翠急得快哭了,“您千万当心说辞!二房早就布好了圈套,就等您一句话出错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还去?”
“我不去,”苏婉拉开门,“他们就会说我畏罪。”
门槛外站着个二房的丫鬟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大小姐,莫要拖延。姨娘已经提前到了正堂,把您算计庶妹、性情乖戾的种种,尽数禀报了老夫人。”
“哦。”
“您就不问问,老夫人要问什么?”
“不用问。”苏婉跨过门槛,“无非是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我为什么害人。”
“我怎么害的人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铜镜,“我那瓶东西,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丫鬟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您、您说什么瓶子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
苏婉往前走。
走到廊角,她停了一下,余光扫向自己的卧房。
窗纸上,映着一点微弱的白光。
一闪,一闪。
像有人在里头呼吸。
而同一时刻,二房的院子里。
李氏坐在榻上,看着苏萌那双缠满黑布的手,脸色铁青。
“娘。”苏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的指甲……还能好吗……”
“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能。”李氏替她掖好被子,“只要七天之后,你不需要再出门见人了。”
苏萌愣住了:“娘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李氏站起身,吹灭了灯,“七天之后,苏婉死了,你也就不用怕被人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的死,需要一个人陪葬。”
李氏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女儿。
“你的指甲,就是最好的由头。”
“毒害手足,畏罪自尽。”
“这八个字,”她笑了笑,“够她死两次了。”
门关上。
屋子里只剩下苏萌一个人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黑布的双手,忽然不哭了。
因为她听见了窗外的一句话。
很低,很轻,像是贴着墙根说的:
“二姑娘。”
“别哭。”
“你那双手,我们能用。”
苏萌猛地抬头:“谁?”
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。
一动不动。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那人说,“帮你把苏婉的东西,一样一样拿回来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要一面镜子。”
“镜子?”
“对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一面能照出两个世界的镜子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照身玉。”
苏萌的呼吸停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几十年前,”窗外的声音笑了,“我们也来找过一次。”
“那次没找到。”
“这次找到了。”
而此刻的正堂里,刘氏端坐在主位,拐杖横在膝上。
李氏跪在她脚边,哭得梨花带雨。
“母亲,苏婉那贱人调配毒物,残害亲妹,人证物证俱在,若再不处置,府里上下人人自危啊!”
两个族老站在两侧,面色凝重。
族老甲:“此事非同小可。前日刚压下身孕一事,今日又出毒害庶妹——”
“传她。”刘氏说。
“母亲!”李氏抬头,“不必传了,直接——”
“我说,传她。”
刘氏抬起眼,目光扫过满堂的人。
最后落在墙角那口箱子上。
那是今天刚从西院抬回来的。
箱子开着一条缝。
里面躺着一套赤金镶宝的点翠凤头面。
红宝石的眼睛,在烛火下反着光。
“等苏婉来了,”刘氏缓缓开口,“先问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那枚玉,”刘氏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不是从这面镜子里拿出来的。”
李氏浑身一僵。
“母亲……您怎么知道有镜子……”
刘氏没回答。
她只是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眼角。
那里有一道疤。
很旧,很淡。
和三年前礼部侍郎家那个被逼死的姑娘她娘脸上的疤,一模一样。
堂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下,一下。
很慢。
苏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