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落幕,百官躬身退离,巍峨金殿褪去庄严肃穆的朝议氛围,周遭归于一片沉静。
御书房内焚着清雅沉水香,烟气袅袅,温柔笼殿。
龙椅御桌之后,大璟皇帝北翎煜端坐主位,指尖随意搭在鎏金桌沿,眉眼闲适淡然。
桌案之下,西侧主位。
北翎宸一身规整肃然的墨色朝服,端端正正端坐于紫檀木椅上。
本该是梳理朝务、冷静决断国事的模样。
本该是素来冷面寡言、心如磐石、七情不形于色的靖北王姿态。
可今日,全然不同。
他手肘轻抵桌沿,指尖虚搭着狼毫笔锋,墨汁静静凝在笔尖,许久未曾落下一字。
那双常年冷冽深邃、覆着薄霜、惯于权衡朝野、洞悉人心的墨眸,此刻空空渺渺,失了所有锋芒锐气。
整个人早已彻底失神。
满脑子再也装不下江山社稷、朝堂纷争、百官利弊。
心间反反复复、萦绕不散的,全是昨夜寝殿之内的温存缱绻。
是宋知穗慌乱无措颤动的长睫,是她被他禁锢时泛红羞怯的眉眼,是软糯嗓音带着细碎哭腔的哀求,是她心底藏不住的慌张,却偏偏又乖软可欺的模样。
是他隐忍数年、焚心煎熬的执念,终得圆满。
一念及此,素来清冷无波、从不外露半分情绪的男人,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浅、极柔的弧度。
不是刻意的浅笑,是全然无意识的、藏不住的、春风得意的痴傻笑意。
眼底的偏执、隐忍、酸涩尽数褪去,只剩下融融暖意,温柔得不像话。
堂堂权倾朝野、震慑四海的靖北王,此刻就安安静静坐在桌下席位上,对着空气一动不动,独自失神发呆,悄悄傻笑。
全程落入了上方皇帝的眼底。
皇帝静静看了他许久,眼底玩味笑意越攒越浓,差点忍俊不禁。
谁能想到?
大璟最冷峻、最克制、最清心寡欲的摄政王,朝堂之上一言定生死、一眼镇百官,如今竟在御书房、在天子面前,走神痴笑,失了所有沉稳自持。
良久,皇帝才轻咳一声,出声打破殿中寂静。
“阿宸。”
清淡一声,落进北翎宸耳中。
北翎宸心神骤回,恍惚回神,眸底缱绻温柔瞬间一敛,迅速压下唇角笑意,堪堪拉回靖北王该有的清冷矜贵,眼神收敛,端正坐姿,神色恢复肃穆。
只是眼底那层浸骨温柔迟迟散不去,耳根还悄悄泛着一丝浅淡薄红,藏都藏不住。
他垂眸拱手:“皇兄。”
皇帝支着下颌,笑意明晃晃挂在眉眼间,目光打趣地锁着他:
“你今日当真奇怪得很。”
“坐在此处半晌,笔不写字,目不看折,兀自发呆偷笑。”
“满面春风,眉眼含情,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,朕从小到大,从未在你身上见过一次。”
北翎宸指尖微蜷,素来从容不迫的心境,此刻竟难得有些心绪微乱,低声敛眉:“皇兄多虑了,臣弟只是稍作沉思。”
“哦?沉思?”
皇帝挑眉,顺势打趣,句句精准戳破他的过往口是心非,语气戏谑十足。
“那朕便好好问问你。”
“当初朕见你年岁已长,后宅空悬,特意下旨,将宋家嫡女赐婚于你。”
“彼时是谁,在朕面前字字决绝、言之凿凿?”
“是谁说,此生无心情爱,无意婚娶,毕生心血尽付江山,绝不耽儿女私情?”
他微微前倾身子,笑意浓郁,故意拖长语调:
“这些话,不知道我们靖北王可还记得呀?”
“昔日铁口铮铮,不染风月,如今——滋味如何?”
一句话,直接把北翎宸问得无言以对。
昔日他拒婚有多冷淡坚定,今日他失神痴笑就有多打脸彻底。
他那时一心避情,唯恐情劫乱心,更怕自己偏执心性伤人。
可偏偏遇上宋知穗,一朝沦陷,万劫不复。所有的原则、所有的克制、所有的清冷,尽数为她崩塌。
北翎宸薄唇轻抿,耳间热度更甚,无奈轻叹一声,音色微哑:
“皇兄,切莫再打趣臣弟。”
堂堂靖北王,手握朝野半壁权柄,任凭百官敬畏、外敌胆寒,此刻却被自家皇兄调侃得无从辩驳,半点威严不剩。
皇帝见他终于露了窘迫之色,心中快意十足,也不再过分戏弄,收敛了玩笑神色,转为正色,缓缓道来正事。
“哎呀啧啧啧,某人这是坠入爱河,铁树开花了。”北翎煜饶有兴趣的看着他,眼神之中满是嘻戏。
“皇兄……”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说正事。”
“春日风和,繁花盛放,宫中景致正好。皇后近日闲暇,打算于几日后在御花园开办一场春日赏花宴。”
“届时京中所有世家眷属、王公贵女、朝臣命妇,尽数入宫赴宴。”
他看向下方的北翎宸,语气温和笃定:
“你府中靖北王妃宋知穗,身份贵重,自然位列受邀之首。”
“你回府告知她一声,让她提前备好衣衫首饰,届时准时入宫赴宴,不可推脱缺席。”
北翎宸闻言,眸底温柔再度浅浅泛起。
赏花宴。
他能想见,他家小姑娘一身温婉华裳,立于满园繁花之中,眉眼软糯,清丽动人,定然是满园春色里最惹人瞩目的一抹光景。
且入宫赴宴,亦是让朝野众贵女命妇,正式认下她靖北王妃的尊荣身份,名正言顺,体面周全。
他微微垂首,恭敬应声,音色沉稳温柔:
“臣弟遵旨。”
“回府便告知王妃,定然准时赴宴,不负圣意。”
皇帝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宠溺,不由得又是轻笑一声。
世人皆畏惧北翎宸铁血冷情,谁能想到,这样一位手握大权的摄政王,会为一个女子,卸下满身冰霜。
窗外暖风穿过雕花窗棂,拂动案上奏折。御书房内,帝王含笑端坐于上,权臣敛着满心温柔立于下方
春风穿窗,拂动御书房静静香烟。
一场春日赏花宴,悄然敲定。
远在靖北王府的宋知穗,尚且不知,几日之后,她将要随摄政王一同入宫,登临京华最盛大的贵女盛宴。
更不知,她随口牵动的一颗心,早已让铁血权臣,从此江山次之,唯她最重。